端木清望见陆云的那一刻,眼框不由得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雾悄然蒙上双眸。
如今的她,身着一袭像征城主身份的锦袍华服,通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威仪自生。
想当初,端木清还仅仅是天武城王府中一位寻常客卿,谁能料到命运流转,今日的她竟已成为执掌一方的天武城主。
她领着两名丫鬟步入医馆,见到陆云,当即毫不尤豫地屈膝半跪,垂首躬敬道:“小清见过大人。”
那两名丫鬟立在身后,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惊愕与难以置信。
眼前这位可是名震天下的天武城主,素来傲视群雄,除了当今天子,何曾向谁低过头?
如今竟对一位看似年轻的男子行此大礼,这青年究竟是何等来历?
见状两名丫鬟也连忙跪了下去。
陆云抬手虚扶,端木清也随之起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喜。
“小清,这些年你并未虚度,已然修炼至后天九重,着实不易。”陆云温和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
端木清轻轻拭去眼角泪痕,笑容中透着感慨:“全赖大人昔日悉心栽培,小清方能走到今日。若非大人,只怕我早已遭天武王毒手,殒命多时了。”
陆云闻言微微一笑。当年端木清假扮王妃行刺,反被他说服,从此一路追随,后又助他在各地开设半夏济世堂,确是他麾下不可或缺的助力。
他略一沉吟,朝端木清吩咐道:“让旁人暂退吧,我有几句话需单独与你谈谈。”
“是。”端木清领命,示意护卫退至门外。
待左右离去,陆云才问起毒老鬼与朱岐山的近况。
端木清低声禀报:“毒老鬼此前在两位公子交锋时受了伤,如今匿于隐秘之处疗养,。至于朱岐山……他当日站在二公子一方,最终在大公子与二公子决战那日丧生。”
陆云闻言闭目片刻,似在沉淀心绪。朱岐山之死,倒在他意料之外。
“你回去后,设法传讯于毒老鬼,让他来广寒城见我。”陆云睁开眼,缓缓道,“我此次归来会停留一段时日。昔日故旧,总该一一见见。”
端木清拱手应道:“小清明白!”
话音落下,她却未立即告辞,反而抬起眼眸,深深望向陆云,颊边泛起淡淡红晕,声音稍低:
“大人,其实这三十年来……小清心中一直惦念着您。”
陆云微微一笑:“我听说了,你曾回绝刘仁安?”
端木清点头,目光坚定:“小清早已心属大人。旁人再好,亦入不了我的眼。”
“你该知晓,我身边女子不少。若跟着我,恐怕难有正式名分。”陆云语气平静。
端木清对此早已知悉,却毫不迟疑:“大人身边既已有诸多佳人,又何妨再多小清一个?”
陆云失笑,摇了摇头:“罢了,你先去办事吧。我在此界尚会盘桓些时日,你且仔细想想往后之路。”
端木清眸光清亮,语气决然:“大人放心,三十年我都等了,此生再无他念。若您不愿收留,小清便孤独终老也罢。”
这番话令陆云一时默然,未再多言。
待端木清离去后,陆云独坐医馆内,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年那场兄弟阋墙之争,竟牵连如此之广,夺去这么多性命,思之仍觉怅然。
如此过了整整七日,一艘自京城驶来的巍峨官船,缓缓抵至广寒城外码头。
船首之人,正是当今大离王朝的皇帝——陆行云。
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匆忙自京城动身,赶往广寒城。
原本应立即前来,却又思及宫中尚有皇后、皇子与公主等人,索性携全家同往,一并来见陆云。
陆行云心中亦怀揣诸多疑惑。
父亲究竟如何自那遥不可及的中州世界归来?
他对太玄门乃至中州格局虽略有耳闻,却总觉那片天地与此间隔着天涯海角,一度以为此生再无重逢之日。
谁知,父亲竟真的回来了。
只可惜,归来终究是晚了。母亲早已离世,弟弟亦与自己反目成仇。
皇帝驾临,排场自然盛大。广寒城所有商船一律暂停通行,河道肃清,官兵沿途戒严。
陆行云携皇后童心妍、数码皇子与公主,径直朝城中的半夏医馆行去。
地方官员早已提前清场,医馆所在的整条街巷皆已封锁,寂静无声。
帝后一行在护卫与宫人簇拥下,终至医馆门前。
童心妍轻轻拉住陆行云的衣袖,低声劝道:“皇上,父亲既已归来,还望您敛些脾气,莫要太过激动。纵然当年他不得已抛下你们母子三人,终究非出本心……”
陆行云冷哼一声,面色复杂:“心妍,朕心中有数。今日既带你们同来,便不是要与他争执。”
一位年幼的皇子仰头,小声问道:“父皇,爷爷是什么模样?”
陆行云默然片刻,叹道:“进去吧,见了便知。”
说罢,他整了整身上明黄色的龙袍,脚踏金线绣靴,头戴白玉冠冕,威仪赫赫地迈步向前。
皇后与子女紧随其后,再后便是垂首恭立的太监、宫女与巡夜司精锐护卫。
陆行云注视着默默跟上来的巡夜人统领叶枫,脚步略缓。
沉吟片刻,他侧首对叶枫开口。
“叶叔,既然来了,便随我一同进去见见他吧。”
叶枫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他自然深知陆行云心底积压着对父亲何等深重的怨结。
因此他笑容略显勉强,低声劝解道:“皇上,您今日携诸位皇子与公主同来,心中虽有芥蒂,想来亦是存了化解之意……”
陆行云并未接话,只蓦然回头,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叶枫脸上。
那目光如实质般刺人,令叶枫顿觉周身寒意窜起,喉头一紧,馀下的话便咽了回去。
叶枫只得闭口不言,心底暗叹。
他何曾想过,此生竟还有再见陆云的一日。
如今他修为已至后天九重天,在朝中也算地位尊崇,可在此事面前,依旧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