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府遗迹深处,时空局域边缘。
一直守候在外界的滕骤然察觉,时空区方向传来了一阵异常剧烈的时空波动,连带着周遭的空间都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心头一凛,立即抬头,顺着那高耸入云、仿佛通往天际的漫长阶梯向上望去。
只见云雾缭绕的顶端,一道身影正穿透朦胧的云气,一步步缓缓向下走来。
那人影起初模糊,随着距离拉近,轮廓逐渐清淅。
滕的脸上先是怔然,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那从云端走下之人,不是陆云还能是谁?
自陆云踏入那时空局域,至今已整整过去了五年光阴。
漫长的等待中,滕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甚至以为陆云也如同无数闯入时空乱流的人一般,悄无声息地陨落在了那片诡谲之地。
万万没想到,他竟能安然归来。
然而,就在藤满心激动,准备迎上前时,陆云的目光恰巧落下,与他对视。
这一眼,让滕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冰针刺了一下。
只见陆云的眼神,与五年前截然不同。
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寒潭,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仪。
看向他时,不再有晚辈的谦恭或熟稔,反倒象是……一位久居高位的存在,淡淡地俯瞰着下方的生灵。
“发生了什么?这眼神……莫非陆云在时空区内遭遇不测,身躯已被某位古老存在夺舍?”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入滕的脑海,让他瞬间警剔起来。
他难以想象,自己身为洞天境界的大能,竟会从一个先天境小辈的眼中,感受到一丝令他心神微凛的压迫感。
待陆云终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踏上坚实地面,滕才强压下心中的惊疑,连忙上前几步,试探着开口询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云,你……没事吧?”
陆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滕脸上,那眼神空洞却又仿佛能穿透灵魂。
沉默持续着,时间仿佛被拉长,直到滕被这无声的注视看得有些脊背发毛,周身灵力都下意识地微微运转起来。
就在气氛凝重到极点时,滕忽然发现,陆云那令人不安的眼神开始发生了变化。
先是失去了焦点,显得涣散而迷茫,片刻之后,又象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挣扎出来,逐渐重新凝聚起神采。
陆云的眼神恢复了少许往日的温度,他静静地看着满脸关切与戒备的滕,嘴唇微动,最终只吐出三个气息微弱的字:
“藤前辈……”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晃,眼中神光彻底散去,整个人便向前软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一晕,便是将近半个月的光景。
在此期间,滕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将陆云安置在遗迹内一处安全的静室,不惜耗费自己积攒的大量珍贵灵药与资源,日夜为其调理身体,稳固那极其虚弱且紊乱的气息。
陆云的状态时而平稳,时而眉头紧锁,仿佛沉陷在无尽的梦境里挣扎,让滕心中的疑虑与担忧交织更甚。
半月之后,陆云终于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望着静室古朴的顶壁,眼神却依旧空洞,仿佛魂魄仍未完全归位。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但胸中那股澎湃如潮的记忆与情绪,却久久难以平复。
在时空局域的那段离奇经历,此刻无比清淅地烙印在他的脑海。
他并非以旁观者的身份窥探历史,而是彻底融入了一个名叫云中子的广寒宫弟子体内。
他感受着云中子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经历着他从籍籍无名、备受白眼的普通弟子,一路历经磨难、生死考验,最终执掌广寒宫,成为一方宫主的全部历程。
云中子所经历的一切,无论是细微的情感波动,还是宏大的修炼突破、宗门争斗、仙界秘闻,都如同他亲身所历,鲜活而深刻。
在那个时空里,陆云的意识与云中子的记忆交织缠绕,有那么许多时刻,他几乎完全混肴了自我,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来自异世的陆云,还是那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云中子。
这一切,宛如一场无比真实、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梦境。
但梦境留下的痕迹,却比现实更加刻骨铭心。
“难道……这云中子,当真是我的前世?”
陆云脑海中闪过这样的念头,但随即又被他自己否定。
“不,不可能。我清楚地记得,我的前世来自蓝星,与这仙府大陆并无瓜葛。”
然而,即便并非前世今生,冥冥之中,自己与这云中子之间,也必然存在着某种超乎想象、极其深刻的关联。
否则,时空局域为何独独让他成为了云中子?
守在静室外的滕,感知到陆云气息的稳定与清醒,立刻走了进来。
看到陆云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他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看来,并未被夺舍。
“陆云,感觉如何?身体可还有何不适?”滕关切地问道,目光仔细打量着陆云。
陆云略显吃力地坐起身,苦笑着摇了摇头。
“多谢滕前辈耗费资源为我疗伤。身体已无大碍,只是……感觉象是做了一场极其漫长的大梦,心神损耗颇巨,很累,累及魂魄深处的那种疲惫。”
听到陆云言语清淅,反应正常,对他的称呼也如以往,滕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夺舍的疑虑也消散了。
他松了口气,在陆云身旁坐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无事便好。那么……你在那时空局域内,究竟遭遇了何事?可与我细说?”
对于滕,陆云心中确有信任。
回想当初,自己尚在后天境界,闯入广寒宫地底内核时,若非滕前辈手下留情,自己早已成为其腹中之物。
不仅如此,滕还允许他带走了地宫中的大量宝物与至关重要的月华玉髓。
后来,更是容许他带领家人进入地底密室避难修炼。
这份恩情与表现出来的善意,让陆云将滕视为在仙府大陆少数可托付秘密之人。
于是,陆云略作整理思绪,便开始将自己进入时空局域后那匪夷所思的经历,缓缓道来。
从如何意识附身云中子,到广寒宫内的修行与争斗,再到后来接触到的仙界层次秘辛……
滕听得极其认真,脸上的表情随着陆云的讲述不断变换,从好奇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什么?你……你竟穿越到了仙府大陆尚未崩溃、仙界犹存的古老年代?!”
当听到陆云亲身经历了银月仙府时代,滕忍不住失声惊呼,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若真如此,陆云很可能带回了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关于仙人境界乃至更上乘的突破关键信息!
这一趟时空之旅,价值简直无法估量!
陆云非常肯定地点了点头:“千真万确。我不仅见证了银月仙府的辉煌与后续的崩溃,甚至……还亲眼见过广寒宫的仙君,以及其他仙人的存在。”
滕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才能平复心情。
他强自镇定,催促道:“快,继续说下去!”
陆云便接着讲述了那场导致一切剧变的根源,灰雾的入侵。
他详细描述了灰雾的诡异特性、对仙府大陆生灵的可怕侵蚀,以及它是如何被银月仙府府君意外从外界带回,最终酿成大祸。
这些上古秘闻,听得滕心潮澎湃,又骇然不已。
“没想到,肆虐至今、令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灰雾,其源头竟是府君自外界带回之物……连堂堂仙府府君那等存在都无法抵御的侵袭,当真可怖可畏。”
滕喃喃道,面色沉重。
“更令人震撼的是,”陆云继续道,“仙府遗迹,或者说如今中州大陆的现状,仙路断绝,并非自然演变,而是当年府君在无力清除灰雾后,为了降低整个仙府大陆的位格,避免出现大量灰雾仙人,主动引发的降格之举。那等波及一界、改天换地的手段,当真堪称惊天动地。”
滕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果然是好大的手笔……。你方才提到的五行灵纹阵与五行灵丹……”
陆云解释道。
“五行灵纹阵是当时仙府研究出的、用于在一定时间内抵御灰雾侵蚀的阵法基础。而五行灵丹,”
“则是配合此阵法的关键丹药,服下后可在阵法师的引导下,于体表形成临时的五行灵纹,大幅增强对灰雾的抵抗力,使得修士得以短时间进入灰雾局域探索或执行任务。”
滕若有所思。
“五行灵纹阵,门中似乎有些许零星记载,但皆残缺不全,难窥全貌。而这五行灵丹……在漫长的岁月变迁中,其炼制之法确已彻底失传了。”
“正因缺乏有效防护,如今中州,即便是我等洞天修士,也绝不敢轻易深入灰雾笼罩的险地。”
“若你所说的五行灵丹当真有效,并能重现炼制之法,或许……又能组织人手,进入灰雾世界探索了。”
“无数年过去,灰雾深处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又隐藏着何等秘密,实在令人既恐惧又向往。”
听到这里,陆云心中微微一动。
五行灵丹的炼制之法,在当今中州大陆竟然已经失传了?
这意味着,或许自己是现今唯一有能力安全进入灰雾世界的人!
这个认知让陆云瞬间警剔起来。
灰雾世界对于其他人是绝地,但对于他而言,却可能成为绝佳的庇护所或退路。
至少在自身实力突破到洞天境界,拥有足够的自保之力前,这个秘密绝不能轻易泄露。
心念电转间,陆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滕的话叹了口气,露出惋惜之色。
“不过,据我所知,当年五行灵丹的炼制极为不易,最关键的一步,需要一位精通五行功法、且至少是仙人层次的存在亲自出手,调和五行本源之力,方能成丹。”
“若无此等存在相助,仅凭丹方与材料,几乎不可能成功炼制。”
滕闻言,眼中的热切果然冷却了不少,惋惜地摇了摇头。
“原来如此……需要仙人出手,还必须是修炼五行功法的仙人。莫说如今中州无仙,即便在古籍记载中,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仙道大能,也是凤毛麟角。”
“看来,此法确实难以重现了。”他并未怀疑陆云此言的真实性,毕竟在他看来,陆云没有欺骗他的动机和必要。
最后,滕问出了他最为关心的问题:“陆云,关于成仙之路……你在那时空经历中,可曾得到明确的启示或信息?仙路是否真的彻底断绝?可有……转机?”
陆云面色凝重地回答。
“滕前辈,结合我之前的讲述,您应当明了。当年银月仙府府君在发现灰雾隐患无法根除后,便已明令禁止,在灰雾问题得到根本解决之前,仙府大陆严禁任何生灵尝试成仙,以防再度提升仙府大陆位格。”
滕点头,眉头紧锁。
“这个禁忌,我如今是信了。但如今的中州大陆,各大势力、那些隐居的老怪物们,有多少人会相信这等上古禁令?”
“他们只知寿元将尽,仙路无踪,内心焦灼,恐怕只会穷尽一切方法试图叩开仙门。”
陆云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看透的淡然。
“他们信与不信,其实无关紧要。只要他们仍身处这降格后的中州世界,便一日不可能真正成仙。”
“这是此方天地如今固有的世界规则所限。位格跌落,意味着此界已无法承载完整的仙道法则,连引动仙劫降临的根基都已不存。没有仙劫洗礼,如何蜕变仙体、凝聚仙魂?所谓的成仙,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现实之锤,敲在滕的心头。
他的脸色明显黯淡下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洞天境界,寿元不过万载。
他已修行三千馀年,看似仍有七千年漫漫光阴,但对于动辄闭关数百年的他们而言,时间流逝之快,仿若白驹过隙。
或许几次深度闭关参悟,大限之期便悄然而至。
成仙,不仅是力量的追求,更是长生久视的唯一希望。
“陆云,”滕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莫非……就真的没有任何其他办法了吗?哪怕是一线缈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