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子是他们这一批先天弟子当中,资质最为愚钝的一个。
除了修炼还算克苦以外,几乎一无是处。
即便是炼丹之术,学到如今这个地步,每日还在反反复复钻研如何炼制清元丹。
要知道,清元丹可是他们踏入丹道之初,所学的第一种入门丹药。
“老师,依我看您还是别问云师兄了。他连清元丹都尚未炼熟,您问他这般炼丹理论,他又如何能答得上来呢!”
话音才落,下首一名女弟子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旁边也有人接话道:“是啊老师,您可莫要为难云师弟了。虽说他修炼用功,炼丹也肯下苦功,可这修为与丹术……终究还是垫底。”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云家祖上曾为广寒宫立下功劳,换来一枚升仙令,只怕宗门早就将他劝退出山了。如今还留他在门中,不过是顾念昔日那一点香火情分罢了。”
端坐于上首的中年炼丹师李修玄,闻言不由眉头微蹙,看向云中子的目光中也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他执教丹道多年,指点过的灵药师少说也有上千之数,愚钝之辈不是没有见过,可象云中子这般迟迟不开窍的,倒真是头一回遇见。
入门已近五载,竟连最基础的清元丹都尚未掌握,实在令人难以理解。
“云中子,”李修玄语气肃然,“炼丹一途虽重天赋,但也讲究勤能补拙,天道酬勤。可你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
“我在台上悉心讲授,你却在台下神游天外。莫非你此生,就打算一直守在灵植园中,与那些草木灵株相伴终老了?”
云中子面色有些古怪。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冥冥之中,自己仿佛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同,一时也难以言明。
只是方才老师所讲解的炼丹阴阳调和之理,他听着听着,竟隐约感到几分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甚至细细揣摩过一般。
他定了定神,起身恭躬敬敬地朝上首的李修玄行了一礼。
“回老师,弟子方才并非神游天外,而是在思索老师所讲授的阴阳调和之道。”
此话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哄笑。
“你们听听,云师兄说什么?他竟说自己在思考?这可真是……乐死人了!”
“云师弟呀,听不懂便听不懂,走神便走了神,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可硬要说自己是在思考,那便是欺瞒师长、自欺欺人了。”
“哎,诸位同门也别这么说嘛。说不定云师弟真是在用心琢磨呢?我倒也想听听,云师弟对阴阳调和之理,究竟有怎样的高见?”
说完,几人互相挤眉弄眼,好几个已是笑得前仰后合,险些直不起腰。
平日里修炼枯燥,丹房沉闷,云中子倒俨然成了众人调剂心情的开心果。
似乎他唯一的作用,便是偶尔闹出些笑话,供大家一乐。
李修玄抬手虚按,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他看向云中子,目光里透着审视。
“既然你自称是在思考,那便回答为师,何为炼丹术中的阴阳调和之理?”
堂下所有弟子顿时都收住了笑声,一个个伸长脖子,满脸等着看好戏的神情。
却见云中子不慌不忙,略作沉吟,而后缓缓开口。
“回老师。弟子以为,炼丹所求的阴阳调和,首在明辨,炉中天地。”
此言一出,满座皆是一怔。
就连李修玄也轻轻咦了一声,眼中闪过讶色。
他原以为云中子不过信口搪塞,却不料这开头一句,竟稳稳切中了要害。
莫非是误打误撞?李修玄心中暗忖。
这般纲领之语,知表面易,悟其深意却难。
于是他不动声色,继续追问:“那你且说说,何为炉中天地?”
云中子脸上浮现出一抹沉静的自信。
他向前轻踏半步,一手平伸,掌心向上,如虚托丹炉。
“丹炉虽小,却自成一界。炉身为地,属阴,炉火为天,属阳。”
“药材入炉,便如生灵入世,各秉阴阳之性,譬如灵芝向阳而生,性属阳”
“黄精向土而长,性属阴,朱砂赤红似火,为阳,玄水幽寒如冰,为阴。”
这番话说完,周围弟子一个个张大了嘴,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之人。
他们像看什么怪物似的盯着云中子,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方才那番论述,若是出自李修玄之口,众人只会觉得理所应当。
可偏偏说话的是云中子,那个五年来炼丹始终垫底、连清元丹都炼不顺畅的愚钝之材。
这反差实在太大,大到让人一时无法反应。
上首的李修玄也怔了片刻。
阴阳调和之理,在丹道之中虽非至高秘奥,可云中子方才所言,却句句鞭辟入里,不仅精准,更以一种近乎通透的比喻将深奥之理讲得明明白白。
见云中子似乎言犹未尽,李修玄压下心中波澜,只微微颔首。
“继续。”
云中子便接着说道。
“阴阳调和,并非简单将阴药与阳药混于一炉。”
“而是要在武火升腾之际,令阳药释其精华,阴药守其形质”
“至文火温养之时,则使阴药化开神韵,阳药沉淀躁气。”
他边说边以手虚划,如在半空中勾勒丹理。
“便以清元丹为例,主药烈阳草,至阳至刚,须在子时阴极阳生之刻投入,借那一缕初升的阳气化其暴烈。”
“辅药寒月花,至阴至柔,却应在午时阳极阴生之时放入,凭那一丝暗藏的阴气融其凝滞。”
“此乃以天时调药性。”
“而火候,更是阴阳之外显。”
云中子越说思路越清淅,语速也渐渐平稳如流水。
“武火为阳,文火为阴。然真正的调和,不在火之强弱,而在转换之契机。”
“阳火将尽未尽之际转阴,阴火欲灭未灭之时转阳。这转换之间的微妙间隙,便是阴阳交融、药性相生的玄关一窍。”
“此窍之把握,不单凭计时,更须丹师以心感应,以神契合。”
“故而阴阳调和之理,归根结底,是以丹师之心为枢机,观天时、察药性、掌火候,令炉中诸药各归其位、各展其能,最终阴阳互根、水火既济。如此炼成的丹药,方能圆融无瑕,丹成上品。”
语声落定,满堂寂然。
这一回,真是落针可闻。
所有弟子都如同见了鬼一般,呆呆地望着当中而立的那道身影,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巨大无比的问号在反复回荡。
这真是云中子?
那个往日里连丹方步骤都记不牢、火候稍急便手忙脚乱的云中子?
方才那一番论述,莫说是他们,恐怕连一些入门稍早的师兄师姐,也未必能说得如此透彻深刻!
良久,才有人压低声音,惊疑不定地喃喃。
“他说的这些……真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阴阳调和之理我虽也读过,可从未听得如此清淅透彻……”
“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可云中子……这叫人如何敢信?”
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响起,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任谁见到一个原本愚钝不堪之人,忽然开口如丹道宗师,都难免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而此时的李修玄,也罕见地沉默了许久。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云中子方才所阐述的阴阳调和之理,不仅条理清淅、层层深入,其中某些见解与细节,甚至隐隐超出了他平日所讲授的范畴。
有些关窍,连他自己也未曾如此明晰地把握与表达过。
除了惊异,李修玄心中更多了几分探究之意。
他终于抬眼,目光深深看向云中子,沉声问道:
“云中子,方才你所言的这些理论,是从何处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