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陆云才从恍惚中缓缓回过神来,看到陆诗雨耳根处的一颗小痣,他终于是确认了下来。
眼前这个叫爹的家伙,居然真的是他的儿子陆诗雨。
他凝神掐诀,将一道温润平和的恢复法诀轻轻打入陆诗雨体内。
陆诗雨那残破不堪的身躯,随着法诀流转,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修复起来。
虽然眼前这些都不过是心念幻化而成的虚影,但疗愈与恢复的规则,在此地却依然能够生效。
待到陆诗雨的身形逐渐稳定、不再虚幻飘摇,陆云这才蹲下身来,伸出手,极轻极缓地抚上他苍白的面颊。
他喉结微动,仿佛有什么哽在喉间,发出的声音干涩而低哑:“施雨……”
到了这一刻,陆云终于有些明白,先前墨雨为何会指责他抛妻弃子。
是的,在陆行云与陆施雨十岁那年,他选择了离开那方世界。
当时他并非不能留下,可若留下,便意味着从此断绝仙路,永弃道途。
他身负系统,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机缘与可能,又怎能甘心就此止步?
因此,即便如今回想,陆云也并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况且,他当年也正是倚仗系统所赋予的底气,自信总有一日能够修成归来,将妻儿三人一同接出那方天地,共赴长生。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四方小世界与主世界之间,竟存在着悬殊的时间流速之差。
而今,二十馀载过去,他虽终于归来,时间于修道之人而言或许不算太长,但一切……似乎都已偏离了他缺省的轨道。
“施雨,”陆云的声音依旧沙哑,每个字都象含着细砂,“没想到你我父子……竟会以此等形式重逢。”
“这些年来,爹时常想象,你与行云长大之后,会是何等模样。”
“如今见了,相貌倒与我想象的相差无几,只是……”他指尖轻颤,拂过陆施雨散乱的鬓发,“你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陆施雨浑身一震,相隔二十馀年,再度听见父亲的声音,再度被他唤出名字。
那些在无数个漆黑长夜里反复煎熬的愤恨、委屈、不解与渴望,竟在这一瞬彻底决堤。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划过他沾满污痕的脸颊。
纵使曾千万次告诫自己,绝不再为这个抛下他们的人动容,可当父亲真的就在眼前,用那样低涩的嗓音唤他施雨时,他仍旧无法抑制汹涌而上的情绪。
陆云默然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陆施雨脸上的泪痕。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胸腔中翻腾的悸动,良久才再度开口,声音已竭力恢复平稳:
“告诉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四周景象如琉璃般片片碎裂,两人的身影再度回到那座昏暗沉寂的大殿之中。
陆云与陆施雨相对盘膝坐下。陆施雨用左手衣袖狠狠抹了把脸,嗓音因哭泣与长久压抑而沙哑不堪:
“爹……娘死了,娘她已经……不在了。”
陆云早前便从蛇鼠前辈口中听闻妻儿可能已遭不测,心中其实已做过最坏的设想。
可当真正见到陆施雨的那一刻,他心底仍不可抑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直到此刻,亲耳听见儿子说出这句话,那点侥幸的火星才彻底熄灭,化作冰冷的灰烬,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他缓缓低下头,侧影在昏光中显得格外萧索。
静默许久,陆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施雨。
“你娘……”他声音干涩,几乎一字一顿,“是怎么走的?”
陆施雨闻言,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之力狠狠击中。他嘴唇哆嗦着,话语断断续续,几乎不成句子。
“娘……娘是被我……是我……是我亲手杀死了娘亲!”
陆云身子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他双手抓住陆施雨的肩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你说什么?陆施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杀了你娘?……呵呵,这种话你也说的出口!”
陆施雨脸上早已泪水纵横,眼中竟滑下一行血泪。
他死死咬着牙,齿缝间渗出嘶哑而破碎的语句。
“那时……我与大哥兵戈相向,娘亲赶来阻止……可我修的功法,当时已杀红了眼,神智近乎全失……娘亲为了唤醒我,也为了拦住我们兄弟相残……自己……自己撞上了我的剑锋。”
“等我清醒过来……娘亲已经……已经倒在了血泊里……”
他闭上眼,浑身剧烈发抖,“我悔恨欲狂……当场便斩下了杀死娘亲的右手……可一切,终究无法挽回……”
陆云一动不动地听着,每一个字都象冰锥,狠狠凿进心底。
过了仿佛极漫长的一段时间,他才缓缓抬起手,一记耳光,重重落在陆施雨脸上。
“你们两个……”陆云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其中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痛心:“太让我失望了!”
“我从小是如何教导你们的?功法、丹药、宝物……哪一样不曾为你们备至?又为你们安排了多少高手暗中护道?你们……你们竟能走到兄弟阋墙、生死相搏的地步?!”
陆施雨脸颊火辣,却咬牙昂首,眼中迸出混杂着痛楚与愤恨的光芒。
“我们是遭人离间!爹,您走之后不久……龙属与蛟属的人,便先后潜入了我们那方世界。”
“这两方势力,分别暗中接触了我与大哥。”
“龙属以突破先天境界为饵,怂恿大哥争夺皇权,一统天下。”
“而我那时……已在毒老鬼扶持下,暗中掌控了罗教势力。恰在此时,蛟属找上门来,声称有秘法助我踏入先天,条件便是助他们对抗龙属。”
“两方势力暗中交锋,此后……又发生诸多误会与变故,我与大哥之间,渐行渐远……”
“直至最后,为争夺广寒宫下宝物归属、乃至整个天下的权柄……我们兄弟二人,终是兵戎相见。”
陆云听罢,陷入长久的沉默。
龙属……蛟属……原来如此。
“那你大哥如今……情况如何?”他沉声问道。
陆施雨轻轻摇头,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娘亲死后……龙属与蛟属之人各自带走了大哥与我。此界之争……最终是龙属得胜。”
“若龙属未对大哥下手……大哥如今,应当已登皇位了吧。”
陆云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内心的悲伤心绪,又缓缓吐出。
“罢了……施雨,此事亦不能全怪你们二人。既有龙属与蛟属插手,以他们之能,摆布两个半大少年……实非难事。”
陆施雨眼中却陡然腾起宛如实质的杀意:“这一切……皆拜龙属所赐!母亲的死,也是他们刻意安排,我绝不会放过他们!”
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陆云不由蹙紧眉心:“施雨,你如今修的是什么功法?杀气怎会如此之重?”
“玄阴殿至强杀伐之术——玄阴戮灵诀’。”
陆云微微一叹,并未责怪儿子转修别派功法。
“当年……亦是爹安排不周,匆匆离去。”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爹当年传你太素门心法,本是望你承我医道衣钵……未料世事难测,竟至于此。”
陆云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道:“你们母亲死在何处?”
陆施雨一愣,脱口而出:“我和大哥为了争夺广寒宫秘库争斗,娘亲是死在了广寒书院。”
“广寒书院?师九玄呢?”
“师九玄在您走后,过了十年便带着妻子退下了,如今书院的掌权人是洛千雪。”
洛千雪,当年自己虽然杀了他爹洛百川,可后续十年时间,她被秦广寒带走了。
后续应该是跟随秦广汉修炼了冷月寒川诀。
陆云微微点头,陷入了沉思,如果是洛千雪的话,她应该会帮忙吧。
“对了……除了你娘,那方世界的其他人……可还安好?”
陆云最担心的,便是兄弟相争导致杀戮过重,殃及太多无辜。
陆施雨知他心意,低声回道。
“天骄姨娘一切安好。爹离去之时……她已怀有身孕,后来为我们生下了一个弟弟。姨娘为他取名……陆念云。如今,也该有二十岁了。”
陆云怔住,眼底掠过一丝愕然。
“什么?我走之时……你天骄姨娘竟已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