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林晓璇相识两年,朝夕相伴,自认是最了解她的人。
可方才,她竟半点异样都没瞧出。
反观沈若曦,不过是和林晓璇相识几天,交情尚浅。
却偏偏是她,最先看出来林晓璇要殉情。
在最危急的时刻,毫不犹豫地伸手,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自己的迟钝,对比沈若曦的敏锐,让程悦心头又愧又涩。
可眼下,愧疚和感激都成了次要的。
她看着眼前失了魂的林晓璇,脑子里只剩一个慌乱的念头——现在怎么办?
敢把她拉回去吗?
就在这时,校长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都散了吧!没事了!没事了,该上课的回教室,该回家的赶紧走,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和老师,脸上还挂着唏嘘和好奇。
终究是不敢违逆校方的意思,恋恋不舍地散去。
只留下满地的窃窃私语。
校长的目光扫过场中几人,脸色沉得厉害,对着林晓璇的母亲、张扬的父母冷声吩咐:
“你们几个,跟我去办公室一趟。”
话音落,又扫过僵在原地的两个当事人——林晓璇,还有脸色青白交加、眼底藏着怨毒的张扬,
“你们也来。”
这话刚落,一道尖利又造作的哼唧声骤然响起。
“哎呦!我的腰!我的腿!”
林晓璇的妈妈捂着腰腹,瘫坐在地上,身子扭来扭去,声音拔高了八度,撒泼耍赖,
“我摔坏了!疼死我了!我得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你们把我撞成这样,必须赔钱!必须负责!”
她这一出,摆明了是想趁乱讹人。
目光隐晦地扫过沈岩的方向。
“不用去医院了,我是医生。”
蒋慧一步站出来,眉眼间带着冷意。
她绝不能让人借着由头讹上沈岩,平白惹上麻烦。
可她的话音刚落,沈岩便伸手轻轻拦住了她的胳膊。
“不用。”
“你去看看曦曦。”
沈岩的目光落在撒泼的林母身上,
“她教唆自家女儿轻生,还意图攀咬讹诈,这是教唆犯罪。”
“派出所的人来了,自然会送她去医院,顺便好好算算这笔账。”
说着,他抬手作势就要去摸手机。
那副当真要报警的模样,瞬间让林母的撒泼戛然而止。
教唆犯罪。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浑身一僵。
眼底掠过明显的慌乱和惧意。
还有这个罪名?
我没有教唆,是死丫头自个儿想不开。
但是闹到派出所去?
那不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上,想怎么说怎么说。
这一家人,分明就是仗势欺人!
林母咬着牙,心底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半点不敢表露,连忙伸手对着沈岩摆了摆。
语速飞快地改口,
“算了算了!不用报警!我没事了!一点事都没有了!”
她撑着地面,狼狈地想要爬起来,目光扫过林晓璇时,
又瞥见张扬一家人那铁青的脸色时,话锋陡然一转,
“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过来扶我起来!”
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
“晓璇,你放心,妈在这里,一定给你做主!”
这边的闹剧落幕,那边林晓璇,却像是隔绝了所有的喧嚣和纷扰。
程悦守在她身边,絮絮叨叨地劝着。
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无非是让她想开点,别拿别人的错惩罚自己。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
别再做傻事,未来还长,不值得为了一个渣男毁了自己。
程悦说了一箩筐的话,可林晓璇却像是没听见一般。
垂着眸子,长发遮住了眉眼,一动不动,连半点反应都没有,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就在程悦急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
一道清清淡淡的声音,落在了林晓璇的心上。
是沈若曦。
她就站在林晓璇身侧,身形清瘦,比林晓璇还要单薄几分,脊背却挺得笔直。
眉眼间是惯有的淡然,没有半分怜悯,也没有半分说教,
“你考上大学,离开就好了。”
“你这个妈,没有妈样。”
“你要是想反抗,我可以帮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有最直白的清醒,最干脆的承诺。
林晓璇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若曦的脸上。
眼前的少女,家境优渥,容貌清丽,是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拥有着她这辈子都触不可及的一切。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轻飘飘的茫然,还有一丝自嘲的苦涩:
“你为什么帮我?”
“你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吗?”
沈若曦看着她眼底的荒芜。
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
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看透世情的凉薄和清醒。
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因为我看多了生死。”
“那种求死的眼神,我一眼就认得。”
深宫里,她见过太多被活活打死的丫鬟,见过太多被逼得走投无路、悬梁自尽的宫人。
她们中,有人一脸悲愤,只求速死解脱;
有人哀嚎着跪地求饶,拼了命想要求一条活路;
也有人梗着脖子,喊着来生还是一条好汉。
可那来生,究竟在何处?谁又能知晓。
世间的苦,大抵不过如此。
碰上林晓璇母亲这样的人,凉薄自私,视女儿为筹码,除了自强,除了拼尽全力离开这片泥潭,再无别的出路。
旁人能做什么?
不过是一时的打抱不平,替她骂一顿,打一顿,可那又如何?
治标不治本。只会让这个凉薄的女人记恨在心,往后变本加厉地欺凌林晓璇,让她活得更难。
旁人的援手,终究是外人的,能撑一时,撑不了一世。
唯有自己站起来,握紧拳头,才能护住自己。
不是自己冷血!
而是自己重来一次,太珍重。
不想因为任何人打断。
若问什么原因?
只是因为爱得深沉,爱此时难得的重来一次。
谁还不是重生呢?
沈若曦的话,落在林晓璇的耳中,却值得一声冷笑。
看多了生死?
林晓璇看着沈若曦那张淡然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这话,听着多荒唐,谁会信?
可那又如何呢。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