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袭大红色的凤袍,裙摆上绣着展翅欲飞的金凤凰,凤凰的尾羽拖曳在地上,与父亲的龙袍交相辉映。
头上戴着沉重的凤冠,珍珠与宝石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脸上敷着精致的脂粉,唇色嫣红,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与高傲。
父亲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薛家大小姐身上,眼神柔和得近乎陌生。
“薛家有女,温婉贤淑,堪为中宫。”
不知是谁在殿中高声道。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陛下圣明!”
“薛家大小姐,母仪天下!”
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她的耳朵填得满满的。
她看见薛家大小姐抬起头,看向殿中的某个方向——那是她母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只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琳儿。”
有人在她耳边喊。
她回头,看见母亲被人按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和泪,嘴里却还在笑,笑得那么疯狂,那么绝望。
“琳儿,快跑——”
“快跑啊——”
母亲的声音像一根线,猛地从梦里被扯断。
“悦琳?悦琳?”
老师的声音把她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沈悦琳眨了眨眼,视线一点点清晰。
她还在幼儿园的休息室里。
头顶是淡蓝色的天花板,上面贴着几朵白云和几只卡通小鸟。
旁边的小床上,躺着几个还在睡觉的小朋友,有人咂咂嘴,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梦话。
不远处,有几个小朋友已经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害怕。
沈悦琳低下头,小手指在被子上绞了又绞。
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她用力在自己的眼睛上抹了一把,把还没来得及掉下来的眼泪硬生生擦回去。
眼眶被蹭得通红,却倔强地不肯再让一滴泪滑落。
然后吸了吸鼻子,鼻尖被纸巾蹭得有些疼,声音却尽量压得平稳:
“没事。”
“我可以接着睡。”
那语气平静得过分,仿佛刚才那个在噩梦中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根本不是她。
老师看着她,心里一酸。
这么小的孩子,却像是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一口一口咽回肚子里。
她轻轻摸了摸沈悦琳柔软的头发,指尖能感觉到那细细的发丝在掌心里微微发抖。
“行,你想接着睡就睡。”
“如果做了噩梦,你想跟老师说说也可以,有时候噩梦说出来,就不那么可怕了。”
沈悦琳的手指微微一紧。
其实,她很想说。
金碧辉煌的宫殿,那些撕打在一起的公主和小皇叔,那些一声声“你娘是个疯子”。
还有高高站在玉阶上的父亲,和他身边穿着凤袍的薛家大小姐。
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
说出来……会怎么样呢?
说自己的父亲做了皇帝?
说他穿着龙袍,站在高高的金銮殿上,身边站着另一个女人?
这可是大罪!死罪,哪怕是梦里都不行。
琳儿不能给妈妈,还有外祖母招祸。
所以,她只能把那些话,连同那些画面,一起用力往肚子里咽。
她顿了顿,睫毛颤了颤,终于还是避重就轻地说了一句:
“我梦到皇帝了。”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一下,不只是幼儿园老师愣住了,连旁边几个原本还在偷偷看她的小朋友也惊住了。
“皇帝?”“疯子?”
“疯子和皇帝,皇帝疯子?”
有人小声重复了一句,眼睛睁得圆圆的。
“是手机里的吗?”另一个小朋友忍不住问。
老师也愣了一下。
她记得清清楚楚,刚才沈悦琳在梦里喊的,是“我娘不是疯子”
“你娘是个疯子”之类的话。
怎么醒来之后,却说自己梦到了皇帝?
这两个词,确实不搭。
孩子大概是不愿意把噩梦的内容说出来,随便找了个听起来比较“安全”的说法。
老师没有拆穿,也没有责备,只是顺着孩子的话,柔声道:
“现在早就没有皇帝了。”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什么事随时叫老师,大家都接着睡觉,好不好?”
“不要瞎说什么皇帝疯子的事情了啊。”
几个小朋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悄悄看了沈悦琳一眼,这才慢慢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躺好。
沈悦琳也乖乖躺下,背对着其他小朋友,小小的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老师替她把被角掖好,又看了一圈休息室里的孩子,确认没有什么异常,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
休息室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悦琳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只卡通小鸟。
小鸟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一点也不知道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琳琳,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妈妈病了。”
“我还跟你要泡泡糖。”
“我明天给你带巧克力。”
“你送给你妈妈吃吧!”
过了一会儿,一旁的诺诺轻声说道。
沈悦琳本来已经闭上眼睛,打算装作还在睡觉。
听到“妈妈”两个字,睫毛轻轻一颤,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水汽,却努力弯出一个小小的笑:
“我不怪你,我们是朋友。”
“我妈妈知道我交了朋友,一定会开心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这里我必须纠正你,”,小眉头皱得很认真,
“我妈妈身体不好,但是她没有病。”
这一点,沈悦琳小朋友说得格外郑重。
在她心里,“病”这个字,是会被人指指点点的,是会被人说成“疯子”的。
可她的妈妈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