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霰白眼尾上挑,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所以……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是以为我死掉了?”
苍迦枳:“……”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被对方如此直白地点破,让他脸颊不由有些发烫。
凌霰白看着他红红的眼睛和紧绷的表情,忽然抬起手,没什么章法地拍了拍他湿漉漉的头发,随后生疏又胡乱地揉了两下。
“放心,你很弱,还杀不死我。”
这句本该是安慰,在此刻听来却有些……气人。
苍迦枳唇线绷得发白,胸腔中那些被压抑的情绪没能忍住,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那你既然这么强……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不推开我?!”
为什么要任由他……吸血!
凌霰白听着他近乎失控的质问,眼睫轻颤,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让人哑口无言的答案。
“因为,我没听清,而且,你看起来真的很难受。”
“哦,对,”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语气理所当然,。
“我答应了苏见秋,要保护你的。”
远处,正端起茶杯准备润润喉的苏见秋,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茫然地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我?”
保护……
用……被他吸血的方式?
苍迦枳只觉得一股荒谬又尖锐的酸涩直冲心脏,胃部又是一阵痉挛,比之前更甚。
凌霰白看着他眼中隐隐的崩溃和自毁倾向,紫眸眯起,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气,慢吞吞地说:
“嗯……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现在就杀了你,让你得到你想要的解脱,不过……”
凌霰白凑近了些,那双妖异诡艳的紫眸直直望进他眼底,指尖虚点向他心口。
“我能感觉到,你这里还拴着别的东西,沉甸甸的。”
“告诉我,你现在……是真的想死吗?”
苍迦枳瞳孔一缩,倏地抬眸,死死盯住凌霰白。
他刚才……确实想着,如果死了就好了。
就不用面对自己变成嗜血怪物的现实,不用承受吸了人血的罪孽,不用再在人与非人的边界上挣扎……
可,在那极致的厌弃与解脱的边缘——
他看到了父母最后凝望他的、温柔却渐渐涣散的眼眸。
他闻到了那一夜弥漫不散的、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他听到了那个将他拖入地狱的、戏谑嘲弄的陌生声音。
还没有。
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
他还没有找到那个家伙!
那个杀害他父母、毁了他一切的吸血鬼!
他熬了这么多年,忍受药物的副作用,忍受本能的折磨,在血猎的道路上近乎自虐般地变强……不就是为了复仇吗?!
苍迦枳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每一次呼吸都泛着甜腥的恶心感。
他用力擦去脸上残留的泪痕和血迹,动作狠绝,将眼瞳里那些崩溃、不堪、动摇强行压下。
死太容易了。
活着,背负着这一切活下去,才是对他这种“怪物”真正的惩罚和……未尽的义务。
所以……
现在,即使是厌恶这样的自己,他也必须咬牙活着。
凌霰白见他不说话,偏了偏头,追问。
“嗯?你想死吗?”
苍迦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克制的吐出。
他抬眸看向凌霰白,开口:“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凌霰白蜷了蜷指尖,随即毫不在意地点头。
“哦。”
苍迦枳看他这个反应,蜷了蜷指尖。
他别过眼,静默了一瞬后,又说了一句:“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到那时——”
“由你,杀了我。”
凌霰白眸光轻动,心里莫名划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怎么……有种被反将一军、或者说是被对方强行“立下契约”的微妙错觉?
但他表面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迎着苍迦枳冷寂决绝的目光,一点点弯起了眼睫。
“好啊,如果那个时候,你还想死的话。”
苍迦枳唇线细微地绷紧。
一股莫名的憋闷感,悄然缠绕上心口,堵得他呼吸有些不畅。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这情绪从何而来,身体骤然悬空。
——他被凌霰白打横抱了起来!
“你……!”
苍迦枳琥珀色的眼瞳蓦地张大,手下意识抵住对方的肩膀。
“放我下来!”
凌霰白无视了他的话,转身,朝着学院的方向疾掠而去
两侧景物模糊成线,白发在光影中飞扬晃动,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带着奇异非人美感的轻盈弧光。
苍迦枳抓紧了凌霰白胸前的衣料,稳住身体。
“喂!你……”
声音刚一出口,便被风吹散,显得有些无力。
他仰起头,视线落在那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光影在他靡丽妖异的容颜上跳跃、涂抹,明明灭灭,勾勒出那精致流畅的下颌线,还有那向上勾着、似乎心情不错的唇角。
尤其是那双专注望着前方的浅紫色眼眸,里面似沁着细碎的星子,闪烁着一种非尘世所能有的美,鲜活、生动,有种别样的吸引力,却虚幻得不真实。
苍迦枳的心脏重重一跳。
一点陌生而微妙的悸动在心尖浅浅漾开,让他一时忘了挣扎,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
直到进入学院范围,路上开始出现零星的学生。
!!!
苍迦枳身体一僵,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他下意识侧过脸,将发烫的额头抵在凌霰白胸前,试图躲避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也掩饰自己脸上不正常的红晕。
凌霰白察觉到了他这个小动作,唇角弧度加深,微微低头,用下巴几不可察地蹭了一下怀中人柔软的发顶。
极轻,极快,恍若错觉。
却让苍迦枳本就混乱的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到了宿舍楼下,凌霰白没有走正门,而是抬头看了看五楼某个窗户。
苍迦枳陡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
凌霰白直接纵身跃起,脚尖在楼体墙壁上借力两点,几个起落间,便稳稳地落在了五楼一扇敞开的窗户边沿,抱着苍迦枳利落地翻了进去。
寝室整洁得近乎刻板,床铺平整,书桌有序,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清洗剂气味。
凌霰白落地后,先是扫了一眼纤尘不染的床铺,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沾着尘土、衣服被汗水和血迹浸得深一块浅一块的人。
他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关于“干净床铺”和“脏污人类”之间的兼容性问题。
而后,将苍迦枳直接放到了地板上,让他靠墙坐着。
苍迦枳:“……?”
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站直身体的凌霰白,表情一片空白。
凌霰白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冲他轻快地摆了摆手。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根本不等任何回应,身形一转,单手撑着窗台,如来时一样从敞开的窗户跃了出去。
“你……”
苍迦枳下意识伸出手,但凌霰白走的太快,让他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吐出半个短促的音节。
他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扶着窗框向外望去,却连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那人……走的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