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两声谨慎而克制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屋内近乎凝滞的、充满微妙张力的氛围。
落在岑迦珝耳中,简直宛若天籁!
紧接着,是陈令的声音。
“殿下,汤药煎好了。”
凌霰白动作一顿。
那双带着探究与玩味的浅色眼眸,从岑迦珝脸上移开,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随后,便直起身,拿着话本重新倚回了软榻。
“进来。”
岑迦珝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线条松懈下来。
陈令端着放置了药碗的托盘,推门而入。
霎时间,一股混合着多种苦辛药材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强势地盖过了屋内的炭火气和熏香余韵。
光是闻着,就让人舌根发苦。
陈令走到床榻边,躬身。
“殿下,这是根据您目前状况重新调整的方子,以驱寒固本为主,药力猛了些,但见效快。”
凌霰白瞥了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一眼,便面无表情地移开了视线。
一种无声的抗拒。
陈令显然对此习以为常,絮絮叨叨地开始劝:
“殿下,您知道的,良药苦口利于病。”
“您一路咳得厉害,脉象浮紧,北境寒气尤重,若不服药,夜里恐怕又要发起热来,届时更加难捱。”
“这药里下官特意加了几钱甘草,虽苦,但已尽力调和了,除此,我还加了……”
他语速快而连贯,几乎将能想到的理由都搬了出来,简直操碎了心。
可任凭他说得口干舌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凌霰白只是垂着眼睑,充耳不闻。
岑迦珝看着这一幕,先前那点尴尬和窘迫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转而升起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这人……居然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怕苦,不肯喝药,还用这种方式进行着幼稚而任性的抗议。
这反差……竟让他觉得有一点点……可爱?
这念头甫一冒出,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另一边,陈令已然词穷。
见凌霰白油盐不进,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下意识地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屋内另一个人。
岑迦珝接收到陈令几乎是明示的急切眼神,先是迟疑了一下。
毕竟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话,殿下会不会听,但……这么僵持下去也确实不是办法。
药总是要喝的。
凌霰白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无谓的耽搁和损耗。
岑迦珝抿唇,上前微微躬身。
“殿下,药……凉了更苦,还是趁热喝会好受一些。”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什么劝慰。
然而,一直垂眸不语的凌霰白,眼睫却轻轻颤了颤。
他眼皮倦怠的掀起,目光在岑迦珝脸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在陈令近乎屏息的注视下,在岑迦珝自己也有些忐忑的等待中——
凌霰白慢吞吞地伸出了手,又慢吞吞地将那碗药端了起来。
他盯着那深褐色的药汁,好看的眉峰不自觉越拧越紧,显出极度的不情愿。
碗沿抵在淡色的唇边。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最后的心理建设,随即,眼一闭,仰头,决绝地将那一碗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他几乎是“扔”一般的将空碗塞回陈令手中的托盘上。
凌霰白被那难以形容的极致苦涩呛得偏过头,眼角甚至逼出了一点生理性的泪花。
陈令捧着空碗,如释重负,连忙递上早就备好的清水和一小碟蜜饯:
“殿下漱漱口,吃颗蜜饯压压苦。”
凌霰白也不客气,就着陈令的手含了一大口清水,胡乱地漱了漱口,随即捏起三块蜜饯,一股脑儿全塞进了嘴里。
他有些急切地咀嚼着,两颊随之一鼓一鼓的,配上他那副刚刚被苦味摧残过、眼角泛红的样子,莫名透出几分罕见的稚气来。
岑迦珝心中那点好笑的感觉更浓了,同时也不自觉升起一丝柔软的情绪。
陈令大功告成,也不敢多留,端着空碗躬身退下。
临走前,还不忘朝岑迦珝投去一个充满感激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凌霰白在陈令退下后,直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留给岑迦珝一个裹在狐裘里的背影。
岑迦珝见状,唇角向上勾了勾,识趣地悄然后退,步履轻缓地离开了房间。
这一次,那人没有再叫住他。
而就在门扉合拢的一那瞬间,凌霰白立刻捂住嘴,脸皱成一团,无声地龇了龇牙。
真苦!
蜜饯根本压不住!
甜得发齁,又苦得钻心,简直是双重折磨!
013无声偷笑。
【宿主,我今天晚上就来‘袭击’吗?】
凌霰白恶狠狠地嚼着蜜饯。
【嗯,你别被抓住就行。】
【放心啦宿主,我这次的身份超厉害的,哼哼~】
这个世界,013的马甲是潜藏在凛州城内的、隶属于狄戎王庭的顶尖暗探,隐藏得极深。
凌霰白眉梢微挑,轻笑一声。
【嗯,记得顺便给凌霁挖个坑。】
……
入夜。
内侍按时送来了晚膳
凌霰白没什么胃口,只略动了几筷子便让人撤下。
没过多久,郭啸便来寻他,主要是感谢他带来的衣物和兵器,态度比白天明显诚恳了几分。
除此之外,还汇报了一下城防和狄戎近期动向。
凌霰白也只是淡淡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键,并无深谈拉拢之意。
郭啸显然也松了口气,这位太子……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样难缠,也没有一来就指手画脚的意思,这让他最初的抵触减轻了不少。
等他告退离开后,凌霰白抬手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倦怠地拉过锦被和狐裘。
他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阖上了眼。
内侍非常有眼力见地吹熄了大部分的灯烛,只留下墙角一盏光线极其微弱、勉强能勾勒出屋内轮廓的夜灯。
夜色渐深
呜咽的北风卷着雪粒拍打窗棂,发出密集而单调的声响。
院外,御龙军踏着积雪巡逻,眼神警惕;内侍则在隔壁值夜的耳房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临近子夜,两道黑影鬼魅般翻过院墙,巧妙避开了几处明暗岗哨的视线死角,几个起落,便贴近了凌霰白所在的主屋。
正是013的马甲——乌恩,以及另一名暗探鲁达。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咔哒”细响,两人便熟练而轻巧地撬开了门缝,滑入屋内,
榻上,那道裹在锦被与狐裘中的人影一动不动,呼吸声均匀而轻浅,睡得正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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