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近尾声。
护佑太子的暗卫自然都是万里挑一的,很快便用特殊手法制住了那些死士,以防自尽。
暗卫首领身上带着浓郁的血煞之气,单膝跪地。
“殿下,刺客计二十七人,已尽数拿下,观其招式路数,属下推断,至少分属三拨不同势力。”
凌霰白咳嗽稍缓,喘息着,从岑迦珝怀中微微直起身。
他侧眸瞥了一眼那些眼神凶狠或死寂的死士,勾了勾唇角,声音喑哑断续:
“果然……有些急性子的,不想本殿,熬到明年春日……”
岑迦珝扶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
这人,是故意的。
故意将自己暴露在这岁初街市,以身为饵,来钓出这些藏在暗处、急于置他于死地的势力……
“……咳咳……带回去仔细审,本殿要知道,是谁这么……急不可耐”
凌霰白又低咳了几声,气息不稳,语调却轻柔得近乎诡异。
“是!”
暗卫首领肃然领命。
吩咐完毕,凌霰白似乎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松开了抓在岑迦珝臂上的手。
随后,摘下了脸上那个素白的狐狸面具。
几缕被冷汗濡湿的发丝,黏在过分苍白的额角与颊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间,甚至能隐约看到皮下淡青色的、纤细脆弱的血管脉络。
他目光掠过不远处脸色惨白、惊魂未定的凌霁,唇边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世子,我不是什么好人,但凌霁也绝非良善,你……”
他半阖着眼皮,眼尾靡丽的艳色衬着睫毛上未干的湿意,形成一种难以言说、却无端令人心尖发颤的吸引力。
“……可不要被他骗了。”
说完,他唇角微翘,也不等岑迦珝的反应,便转过身去,没有一丝留恋地离开。
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沾染血污的青石板,雪发在其身后拖拽处凌乱而冷冽的弧线,背影孤直而寂寥。
岑迦珝怔在原地。
心脏在胸腔里失控地、沉沉地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这是因为刚刚生死一线的惊险后怕,还是别的什么……
只觉得,心底某个向来冷静自持、壁垒分明的角落,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
不痛,却持续地散发着恼人的热度,让他无法冷静下来。
“世……世子……你、你有没有受伤?”
一道略显慌乱的声音打断了岑迦珝的思绪。
凌霁被侍卫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走上前,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惨白,眼底的担忧与后怕真真切切。
他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确认岑迦珝是否安好。
岑迦珝却蹙了蹙眉,想起凌霰白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此刻连敷衍凌霁的心思都提不起半分。
他侧身半步,避开了凌霁伸来的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三殿下关心,臣无恙。”
“今夜之事惊险,此处混乱未靖,恐不宜久留,殿下今日受惊,想必心神俱疲,还请速回府邸安歇,好生休养为上。”
一番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体贴,却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将凌霁所有试图拉近关系的举动,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凌霁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岑迦珝那明显不欲多谈、只想尽快离开的姿态,心中又急又怒,更有一股被轻视的恼恨。
可他喜欢岑迦珝。
他不能发作,不能失态,不能毁了这个身份的“以后”,便只能强忍着,勉强维持着风度。
“世子说的是,那……本殿便先回去了。”
“恭送殿下。”
岑迦珝自始至终都垂着眼,没有看他。
凌霁最终只能带着一肚子的不甘和憋闷,在侍卫的护送下离去。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岑迦珝才直起身,目光扫过这片狼藉而血腥的街市。
青石板上,大片大片的血迹刺目惊心,混杂着打斗留下的刀痕与凌乱的脚印。
各式摊铺被撞得东倒西歪,烛火引燃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四周是压抑的啜泣和惊魂未定的低语。
虽然场面混乱血腥,却并无百姓伤亡。
……这显然不是侥幸。
这个细节,让岑迦珝心头微动。
一个狠厉到连自己都可以拿来作饵的人,一个被外界传为阴翳孤绝、不好相与的角色,却在一开始,就顾及到了百姓的安危……
岑迦珝抿唇,抬手按了按自己依旧有些急促跳动的心口
凌霰白……
这个名字无声地在唇齿间滚过。
恍惚间,仿佛有什么东西细微地、却又无可挽回地,凿塌了一角。
……
翌日,皇城震动。
太子遇刺的消息滚遍了朝野上下每一个角落。
但更令人胆寒的,是随之而来的报复与清洗。
一夜之间,两名正四品朝官——兵部郎中与光禄寺少卿,便被查出了“暗中蓄养死士、密谋行刺储君”。
东宫属官协同刑部、大理寺直入其府邸,以谋逆大罪论处,府邸被抄没,亲族牵连者众。
其果决狠辣,令人咋舌。
紧接着,宫中传出消息:深受帝宠的韦贵妃,因“御下不严、纵容宫人窥探禁中,有失妇德”,被皇帝赐下白绫,香消玉殒。
明眼人都知道,韦贵妃是六皇子的生母。
她因“窥探禁中”这等看似可大可小的罪名被赐死,其背后真正的指向,不言而喻——昨夜刺杀,至少有一股势力,源头直指六皇子一系。
与此同时,凌霁也以“受惊过度、需静心休养”为由,被皇帝下令禁足于王府,无诏不得出。
一夜之间,朝野悚然,人人噤若寒蝉。
镇南王府内
岑朔拉着儿子说起这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悸与感叹:
“殿下……当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一出手便是斩草除根,不留丝毫转圜的余地,这心性,这手段……”
岑迦珝安静地听着,手中茶盏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低垂的眉眼。
他想起昨夜那人带着病态热气和一丝靡艳气息的低语——“世子,我不是什么好人。”
岑迦珝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在这种波谲云诡、群狼环伺的处境里,好人,恐怕早就被吞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