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麟德殿附近。
岑迦珝在一处被宫灯阴影笼罩的廊柱下停住脚步,将身上的狐裘解下,然后将怀里那件崭新的紫貂裘细致地裹在里面,郑重地交给了王府的侍卫。
“阿青,替我收好,务必小心保管,不容有失。”
阿青看着世子脸上少见的认真,眼神一凛,立刻躬身接过:“属下明白,必妥善保管。”
岑迦珝点了点头,这才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从侧边一道不起眼的角门步入麟德殿内。
帝后及妃嫔早已离席,只剩部分重臣、勋贵以及几位尚未离开的皇子,或低声交谈,或自斟自饮。
比先前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随性。
岑迦珝走到岑朔身侧坐下,低声唤了一句:“父王。”
岑朔的目光一直留意着殿门方向,见他回来,悬着的心才略微放下。
“怎的去了这般久?”
岑迦珝略一沉吟,决定坦白一部分,以掌握主动。
他借着举杯的动作,脸上露出一点介于“遇到了点儿事”和“不知该如何说”之间的迟疑。
“父王,我……”
“嗯?”
“我方才出去透气,走得远了些,在一处旧宫苑附近,遇到……太子殿下了。”
!!!
岑朔瞳孔一缩,脸上向来沉稳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你再说一遍?遇到了谁?”
岑迦珝迎着镇南王震惊的目光,老老实实地重复了一遍:“遇到了太子殿下。”
岑朔的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脸色变幻不定。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用气音追问:“然后呢?”
他心中其实已有了某种极不妙的猜测,但仍抱着一丝侥幸。
岑迦珝抿了抿唇,继续道:
“他当时……咳得很厉害,呕了血,身边也没带伺候的人,便让儿臣送他回东宫。”
“送?”
岑朔敏锐地抓住关键,“怎么送?”
岑迦珝沉默一瞬。
“嗯……抱回去的。”
岑朔:“…………”
捏着酒杯的手指猛地一抖,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看着眼前神色无辜,带着点“我也是被迫的”意味的儿子,再联想到那位声名在外、阴翳病弱又深不可测的太子,只觉得眼前一黑。
抱……抱回去的?!
太子让抱,自己这摔了脑袋后的儿子,居然就真敢上手抱了?!
还一路抱回了东宫?!
好半晌,岑朔才勉强从这巨大的冲击中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那太子……对你观感如何?”
岑迦珝被问得愣了一下。
脑海中不由闪过那人将染血的指尖按在自己裘衣上时的样子,以及那双沁染了霰雪、辨不清情绪的浅瞳……
心脏漏跳一拍。
他喉结微动,垂下眼睫,假装有些不确定地回答:
“殿下他……咳,貌似对儿臣,观感尚可,还赠了孩儿一件紫貂裘。”
岑朔:“…………”
完了!
彻底完了!
心头那根紧绷的弦,“铮”一声,彻底断了。
不仅让珝儿抱,还赠了紫貂裘?
听起来简直不像那位以阴郁寡情着称的太子会做的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太子真的对珝儿产生了某种兴趣,无论这兴趣出于何种目的,在这波谲云诡的宫廷中,就是最大的危险!
先不说陛下会怎么想,单是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们,还有朝中那些见风使舵、心思各异的重臣们,会如何看待珝儿,如何看待镇南王府?
毁灭吧,赶紧的。
岑朔内心一片麻木的荒谬,甚至考虑要不要立刻上奏请求返回南境封地避避风头。
他刚拉着儿子起身,想要火速离场,回府详商对策。
脚步还未动,一道清朗含笑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
“镇南王,世子,请留步。”
岑朔身形一僵,扭头望去。
只见凌霁端着酒杯,踱步到了近前。
岑朔与岑迦珝立刻收敛神色,躬身行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不必多礼。”
凌霁虚扶一下,目光更多地落在岑迦珝身上,语气带着欣赏与亲近
“方才宴席间,远远观之,便觉世子风姿出众,不知日后可否有机会,与世子多多亲近?本王对南境风物,亦是心向往之。”
岑迦珝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这位三皇子看他的眼神,看似欣赏热络,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舒服,像是被什么滑腻的东西掠过皮肤。
但他面上还是虚与委蛇,语气疏离而客气:
“殿下谬赞,臣自是荣幸之至。”
岑朔在一旁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简直想仰天长叹。
一个太子刚“缠”上还不够,怎么连三皇子也主动凑上来了……
自家儿子这脑袋摔了一下,怎么连带着这“招灾惹祸”的体质,也一并点满了?!
他当机立断,眼看着凌霁还想继续深谈,身形忽然晃了一下,随即抬手按住了自己的额角,眉头紧锁
“呃……这宫中的酒……后劲着实大了些……”
“老臣……老臣年岁大了,不胜酒力,这殿内暖气一熏,实在有些头晕……恐要失礼……”
他甩了甩头,另一只手却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极其隐蔽地拽了拽岑迦珝的袖口。
岑迦珝秒懂,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扶住父亲的手臂,转向凌霁,脸上满是歉意:
“殿下今日美意抬爱,臣感激不尽,只是……家父酒意上头,身体不适,臣需先护送家父回府歇息,来日若有机会,定当聆教。”
凌霁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晦暗,但面上笑容依旧无懈可击,甚至更显体贴。
“自然是王爷身体要紧,我与世子……来日方长。”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目光在岑迦珝脸上停留了一瞬,才彬彬有礼地侧身让开道路。
“谢殿下体恤。”
岑迦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搀扶着“醉醺醺”的父亲,稳步朝殿外走去。
凌霁站在原地,望着岑迦珝离去的方向,嘴角噙着的笑意慢慢收敛。
“迦珝学长……”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舌尖卷过这个在心底描摹过无数遍、却在现代无法坦然说出口的称呼。
还是这般,不好接近呢。
不过没关系,一切都不一样了
在现代,岑迦珝是早早崭露头角、被教授青睐、被众人倾慕的天之骄子。
而他,却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存在。
只能躲在图书馆的角落、讲座的最后一排,痴迷又卑微地搜集着关于对方的一切,连和他说句话的勇气都需要积攒许久,更别提靠近。
直到那个自称“逆袭人生”的系统,找上了他。
它许诺给他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摆脱平庸无能的过去,得到一个足以碾压一切、也能将岑迦珝掌控在手的全新身份和起点。
于是,他成为了大渊朝圣眷正浓的三皇子
而学长……则成了对需要对皇权俯首、处境微妙的异姓王世子。
身份地位的天平,彻底倾斜。
凌霁勾唇,瞳仁深处闪烁着一种糅合了痴迷、压抑,与势在必得的幽光。
这个世界,规则由我制定。
学长,我会用这个全新的、完美的身份,重新认识你。
我会一点点剥开你那层疏冷沉静的外壳,让你看见我,习惯我,依赖我,直到你……
彻底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