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站
喻迦辞一手拖着个大行李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凌霰白,穿行在拥挤的春运人潮中。
清沅大学上半学期结束,寒假正式开始。
凌霰白脖子上围着一条崭新的大红色羊绒围巾,颜色鲜艳得有些扎眼——
这是喻迦辞前几天非要给他买的,据说是能转运保平安的款式。
柔软的羊绒面料将他的小半张脸都遮了起来,只露出冻得有些泛红的鼻尖,和那双被围巾衬得颜色更浅、透着倦怠感的眼睛。
走出高铁站,熟悉的家乡空气裹挟着北方的干冷扑打在脸上。
喻迦辞哈出一口白气,侧头看向凌霰白。
“阿霰,今年……阿姨还是不回来过年吗?”
凌霰白闻言,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声音透过柔软的围巾传出来,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嗯,不回来。”
不回来,和往年一样,或许连个电话都未必会有。
喻迦辞看着他被围巾遮住大半、看不清神情的侧脸,心头一紧,
关于阿霰的家庭,他就只知道个大概。
父母早年离异,父亲很快组建了新家庭,与他断了联系。
母亲则是一位典型的事业型女强人,带着年幼的阿霰来到这座城市定居,提供了优渥的物质条件,昂贵的学区房,定期的生活费,却很少给予陪伴和情感上的关注。
阿霰大部分童年时光,是与一位沉默寡言的保姆度过的。
喻迦辞一直觉得,阿霰这副对什么都显得倦怠、游离,受了委屈也懒得计较的性子,很大程度上源于此。
他过早地明白“说了也没用”、“哭了也没人哄”、“期待了只会落空”。
于是干脆把所有情绪都封存起来,不期待,不索取,也就不会失望受伤。
喻迦辞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拉着他的手,指着隔壁那个总是一个人安静玩积木、漂亮得像瓷娃娃却没什么表情的小男孩说:
“儿砸,那是霰白弟弟,他妈妈特别忙,经常出差,都没时间陪他,好可怜哒,你作为哥哥,要多去陪陪他玩,照顾他,别让他一个人太孤单,好不好?”
他当时就特别利落的点了头,脆生生地应了一句“好”。
最初,只是带着点懵懂的、被赋予的任务性质的照顾。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却成了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到现在再也割舍不下的悸动和喜欢。
想到这些,喻迦辞心尖像被针扎着一样,酸酸疼疼的。
他松开行李箱,抬手揉了揉凌霰白的脑袋,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形状,认真说道:
“没关系,阿霰,还有我在。”
“今年、明年、以后的每一年,我都陪你过!”
凌霰白眼睫微抬,浅色的瞳孔映着喻迦辞近在咫尺的脸,里面细碎的光芒微微闪动。
他轻轻拉下一点围巾,露出淡色的唇,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般的执着:
“你说的。”
“我说的!”
喻迦辞立刻接上,咧嘴一笑,低头在凌霰白冰凉的鼻尖上快速亲了一下。
“走!回家!”
他重新拉起他的手,十指紧扣,牵着凌霰白朝出租车等候区走去,随便选了一辆,麻利地将行李塞进后备箱,跟师傅报了地址。
出租车在熟悉的城市街道上穿行,不到二十分钟,就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居民楼下停下。
喻迦辞干脆付了车钱。
出租车刚开走,他就直接拽住了凌霰白的手腕。
“走,阿霰,先上我家!”
他不由分说,拖着人和行李就往熟悉的单元门里走,兴奋得像只终于把心爱宝贝叼回窝的大型犬,只顾着埋头往前冲,力气又大,让凌霰白几乎踉跄了一下。
“我……”
凌霰白想说自己可以先回隔壁自己家放东西,但喻迦辞根本没给他机会。
“我妈早就念叨了,说今年一起过,红包都给你备好了,比我的还厚,还说要把她的拿手硬菜全做一遍给你尝尝,吃完饭,我帮你把行李拿过去收拾!”
喻迦辞说得理所当然,拉着他上了楼,按响门铃。
“来了来了!”
里面传来熟悉而欢快的声音。
门“咔哒”一声打开,一个系着碎花围裙、面容温婉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
“哎哟!可算回来啦!我的两个大宝贝儿!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老妈!”
喻迦辞上去就是一个熊抱,把喻妈妈抱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拍他的背。
“多大了还撒娇!”
凌霰白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客厅,将那条鲜艳的红围巾和外套脱下来,挂在一旁的衣帽架上。
他看向喻妈妈,周身那股惯常的冷意融化了些许,轻声叫了一声:
“姨。”
随后,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丝绒小盒,双手递过去,“给您带的,新年礼物。”
喻妈妈正笑着把黏人的儿子从身上“扒拉”下来,闻言愣了一下。
她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接过来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只水头极好、晶莹剔透的翡翠手镯,一看就价值不菲。
喻迦辞:……?
“这……”
喻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又是感动又是嗔怪。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带这么贵重的礼物干什么,花这些钱……姨不能要!”
她说着,就要把盒子推回去。
凌霰白轻轻按住她推拒的手,认真说道:“姨,不贵的,这些年,多谢您照顾。”
喻妈妈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眼眶有些泛红。
她知道这孩子性子冷,话少,但心思比谁都细,也重情,自己要是不收,他心里可能反而会不得劲。
她鼻子发酸,再也说不出推拒的话,珍重地合上锦盒,眼圈红得更厉害了。
“好孩子……好……姨收下,姨喜欢,特别喜欢。”
她拍了拍凌霰白的手背,努力平复着情绪,又看向自家还在发懵的儿子,故意板起脸:
“看看人家小霰!多懂事!你呀,就知道咋咋呼呼!”
喻迦辞回过神,脸上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凑过去揽住喻妈妈的肩膀晃了晃,声音拉得老长:
“妈!我人回来了啊!您亲儿子,活蹦乱跳、健健康康地回来了!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礼物吗?!”
“去你的!”
喻妈妈破涕为笑,用力拍了他一下,然后一手拉一个。
“好了好了,不闹了,快洗手去,饭马上就好了!”
两人被推进卫生间。
门一关,喻迦辞迫不及待地从背后环住凌霰白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对着镜子里的他小声问:
“阿霰,你什么时候买的镯子?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凌霰白挤了点洗手液在手心,揉搓开泡沫。
“你之前给我买那条围巾的时候,旁边那家首饰店”
喻迦辞愣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
是了,就在前几天,他觉得天冷,硬拉着阿霰去买了条羊绒围巾。
当时旁边确实有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首饰店,他只顾着挑围巾,根本没注意阿霰看了什么,还偷偷买下了这么贵重的礼物。
他心里又软又暖。
阿霰总是这样,看起来冷冷淡淡,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思比谁都细腻,对他和他重视的人,从不吝啬付出。
但随即,那一点点幼稚的、独占欲作祟的酸意不合时宜地冒了个头
他在凌霰白白皙的耳廓上轻轻啄吻了一下,哼唧道:
“我吃醋了,你给我妈买这么贵的礼物,都没给我买……”
凌霰白:“……”
他动作一顿,透过镜子看着身后那个把脸埋在自己颈窝里蹭来蹭去、明目张胆“讨要”礼物的家伙,用带着水珠的手戳了一下他的脸。
“幼稚。”
喻迦辞偏头,哼笑一声:
“那咋了?只对你。”
凌霰白眉梢微挑:“嗯,我的荣幸。”
“儿砸!小霰!洗好手没?吃饭啦!!”
外面传来喻妈妈的催促,打断了喻迦辞的“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