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李长风随意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散了场悠闲的步。
身后,羽心然终于从那毁天灭地的震撼中艰难地抽回神智。
她望着李长风青衫飘然、仿佛不沾半点尘埃的背影,再环顾四周炼狱般的景象——焦土、残垣、未熄的余火、空气中刺鼻的焦糊与血肉蒸腾后的腥气。
胸口剧烈起伏,她下意识地抬手,纤细冰凉的手指按在心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几乎要跳出喉咙的、狂乱悸动的心。
羽心嫣深深吸了一口气,灼热的、混杂着各种毁灭气味的空气刺痛了她的鼻腔与喉咙。
她往前踏了两步,靴底踩在尚温的灰烬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长风却忽然抬起右手,五指修长,对着眼前这片满目疮痍的焦土村镇,随意地、轻轻一拢。
下一刻,奇景骤生。
只见从那些焦黑蜷缩的尸体衣襟间、从熔塌半垮的房舍废墟缝隙里、甚至从仍在缓缓流淌、冒着暗红气泡的岩浆边缘……
数十上百道紫莹莹的、纯粹而耀眼的光芒,倏然次第亮起!
那是他先前“施舍”出去的紫玄晶。
它们仿佛被无数根无形而精准的丝线瞬间牵引,自疤脸头领僵直尸体紧捂的内袋、从独眼汉子至死未曾松开的指缝、从那些喽啰怀中尚存或已破损的布袋里——破衣裂帛,激射而出!
一道道瑰丽炫目的紫色流光,划破尚未散尽的硝烟与热浪扭曲的空气,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凄美而冰冷的流星雨。
光华流转,汇聚成河,带着轻微的破空呜咽,最终如百川归海,尽数没入李长风腰间那个看似毫不起眼的灰色玄空袋中。
袋口悄然轻合,一切光华敛去,重归平静。
仿佛刚才那漫天飞掠、价值连城的紫色光雨,只是观者濒临极限后产生的、一场短暂而震撼的幻觉。
羽心然看得目瞪口呆,小巧的嘴巴不自觉地张成了圆形,清澈的眸子里倒映着残留的紫色光晕。
原来……原来是这样!
先前李长风面不改色地抛出成千上万枚紫玄晶,那般“挥霍”如土,她还在心底偷偷心疼,暗自嘀咕他莫非是钱多烧得糊涂了。
此刻亲眼目睹,方才恍然大悟——那根本不是什么施舍或妥协,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冷酷而优雅的“寄放”!
先以令人窒息的巨富为饵,麻痹敌人的神经,瓦解其戒心,甚至诱发出更深沉的贪婪。
待雷霆一击,清扫战场,尘埃落定之后,再从容不迫地、将所有的“饵”连同“鱼儿”本身的价值,一并收回囊中。
那些紫莹莹的晶石,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脱离过他的掌控分毫。
所谓的“损失”,不过是一场针对人心的、奢侈而高效的布局。
“好……好厉害……”羽心然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声音里浸满了纯粹的惊叹与折服,甚至带着一丝颤栗,“李公子他……早就计算好了每一步,连那些匪徒的反应,都算进去了吗?”
羽心嫣也于此刻彻底想通了其中所有关节,心中一时间复杂难言,似打翻了五味瓶。
她凝视着李长风那副依旧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侧影,忽然惊觉,这人看似玩世不恭、行事每每出人意表乃至显得荒诞,实则心思之缜密、算计之深远,简直可怕。
两千紫玄晶是饵,四千、八千亦是饵——他根本不在乎这些“饵”是否被吞下,因为他拥有绝对的实力与自信,能在最后时刻,将吞饵的“鱼”连骨带肉,甚至将整片“池塘”的养分,都一并捞回。
这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心性,这等举重若轻、视万金如无物的手段……
羽心嫣不自觉地抿紧了有些干涩的唇瓣,目光流连在李长风线条清晰的侧脸上。
他正微微偏头,似乎在凝神倾听远处那座主屋方向传来的、极其细微的动静,侧脸在未散尽的灰白烟尘映衬下,显得既清晰,又带着一种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不知为何,她心头那点因之前被戏弄调侃而生的淡淡恼意,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薄雪,彻底消融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名状的情绪在悄然滋长。
是敬畏吗?似乎远不止于此。
那里面,还掺杂着一丝被强大力量庇护后的悸动,一丝对莫测深浅之人的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明晰的、细微的牵引。
云中亮早已瘫软在地,望着李长风信手收回漫天紫光的举动,喉咙里“咕噜”一声,干涩地咽下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他下意识地掰着脏污的手指头,脑子里嗡嗡地算:两千加四千再加八千……那可是一万四千枚紫玄晶啊!
足以撑起一个中型门派百年积蓄的巨富!
就这么……轻飘飘地,全数收了回来?
仿佛只是拂去了肩头几片落叶?
他这辈子亲眼见过、摸过的紫玄晶加起来,恐怕还不及刚才空中那一道紫色光河里随意一道流光的零头!
而陋室内,依旧被缚玄索困着的云中明,方才透过门缝,已将外界那焚天煮海、宛若末日的景象看得真切。
此刻又见李长风如此轻松写意地回收天价“投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先前那些在绝望与嫉妒催生下滋长的阴暗揣测、那些自以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理智”判断,此刻化作了无数把无形而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狠狠反戳回他自己的心上。
他算什么?
一个连自身玄气都无法保住、需要靠别人掷出惊天财富才能暂时换取喘息之机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又以何等可笑的心态,去质疑一个能够翻手间召唤天火、覆手时定夺生死、视万枚紫玄晶如寻常砂砾的真正强者?
羞耻、惭愧、后怕,以及一种被现实无情碾压后的、深刻的无力感,如同最坚韧的毒藤,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垂下头,不敢再看向门外那道青衫身影,也避开了羽心嫣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李长风做完这令人瞠目结舌的“回收”工作,悠然转身,目光扫过三个仍旧呆立在原处、神色各异的火凤族人,嘴角那抹熟悉的、带着些许玩世不恭的笑意又悄然浮现。
“怎么?看傻了?”他眉梢微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点回收利用的小把戏而已,不值一提。”
羽心然猛地摇头,随即又意识到不对,赶紧用力点头,因为激动而有些语无伦次:“不、不是小把戏!李公子你……你太……太不可思议了!那么多紫玄晶……你……你扔出去的时候,真的一点都不心疼吗?”
她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也是羽心嫣和云中亮同样想问的。
“心疼?”李长风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低笑一声,眼神里透着理所当然的随意,“放在他们那儿暂存片刻,和放在我自个儿袋子里,有何区别?反正迟早都是要回来的。”
他说得那般自然,仿佛那些足以引发宗门血战、令无数修士疯狂的紫玄晶,真的就只是一堆可以随手抛洒、随时收回的漂亮石子儿,其价值仅在于“用”的那一刻,而非拥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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