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厚重的墨绒帷幕,将陋室彻底包裹。
但对火凤族的四人而言,这黑暗并非障碍。
他们天生的夜视之能,让屋内的一切在眼中依然清晰可辨——粗糙的土墙纹理、干草散乱的轮廓、以及彼此脸上难以掩饰的恐慌与疲惫。
羽心然和羽心嫣蜷在角落,姐妹俩的手紧握着,指尖冰凉。
尽管看得见,但那无形无质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却比黑暗更浓稠,沉沉地压在心头,随着每一次呼吸往肺里钻。
羽心嫣右臂的伤口在寂静中突突地跳着疼,每一次脉动都像在提醒白天的屈辱和明天的危机。
羽心然把脸埋在姐姐肩头,细微的抽泣声压抑不住,肩膀轻轻耸动。
云中明和云中亮靠坐在另一侧,沉默得像两块风化了的石头。
云中亮不时侧耳,徒劳地想捕捉门外的动静。
云中明则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脏污的衣襟上,脸色在昏暗视野里显得晦暗不明。
偶尔,他的余光会扫过对面角落那个模糊的、抱膝而坐的身影——李长风。
每次看到,他胸口就有一股说不出的憋闷翻涌上来,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得极其缓慢,每一息都被拉长,浸泡在未知的恐惧里。
“姐姐”羽心然终于忍不住,极轻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羽心嫣手臂的伤口疼得她太阳穴一抽一抽,但她咬着牙,更用力地握了握妹妹的手:“别胡说。”
“可是那个独眼还有那个疤脸”羽心然的声音开始发抖,白天那令人作呕的淫邪目光和污言秽语仿佛还在眼前耳边,“他们说明天就”
“不会的。”羽心嫣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却不知是在安慰妹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独眼伸过来的脏手,一会儿是疤脸头领掂量紫玄晶时贪婪的狞笑,一会儿又是李长风那副玩世不恭、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痞子样。
那个混蛋他现在在干嘛?
羽心嫣下意识地朝李长风之前坐的位置看去。
却是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能够清晰地看到,李长风手上绑着的绳索动了,就像被无数只无形而灵巧的手指同时拨弄,绳结诡异地自动旋转、松开,一圈,再一圈
天啦,怎么会这样?
她知道李长风身上有玄气,可就算是宗师级的高人,也不可能把玄气控制到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吧?!
最后,绳索彻底失去了束缚的力量,软软地垂落在他身后草堆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安静得只剩下绳结摩擦时极细微的“窸窣”声,在落针可闻的屋内,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火凤四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大,死死盯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李长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骨骼发出几声轻响。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在夜视视野中,那嘴角似乎习惯性地、要弯不弯地勾了一下。
“你”羽心嫣第一个从震惊中回神,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绷紧的弓弦,带着锐利的质疑和压抑的怒火,“你既然能自行脱困,为何一路上就由着他们绑?不反抗?还还给人那么多紫玄晶?!”
她想起那些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晶石被像石子一样抛出去,心头就一阵抽痛,更有一股被愚弄的愤懑——这人明明身怀异宝,不受那夺玄阵影响,却装得跟真的一样!
李长风转过头,夜视中他的眼眸亮得有些奇异。他摊了摊刚解脱的手,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种让人牙痒的无辜:“路上的时候,他们人多,我不敢乱来啊。而且,这解绳子的绝招,那时我也不会,刚刚坐在这儿,静下心来,才慢慢悟出来的,琢磨出了点巧劲。”
“你骗人!”羽心然抬起头,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瞪着李长风,“你肯定早就能解开!你就是就是故意看我们着急!”
她心思单纯些,直觉李长风没完全说实话,却又说不出更具体的道理。
李长风低笑一声,没接这话茬,反而将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尤其在云中明兄弟脸上停了停。
当他目光移回时,脸上那点玩味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静。
“绳子,我能解。”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要不要我帮你们啊?”
羽心嫣眼前一亮,露出期盼之色。云中明和云中亮也猛地抬起了头。
“要,要,我要”羽心然连连说着,已经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
但李长风紧接着道:“但在解开之前,有几句话,得说在前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即便在昏暗中也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解开之后,你们只能待在这屋里。不准试图逃跑,不准弄出任何可能惊动外面守卫的动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为什么?”羽心嫣忍不住反问,眉头紧蹙,“既然你能脱身,为何不”
“因为你们现在,就是四个普通人。”李长风打断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玄气被抽干,体力耗尽,身上带伤。这院子有阵法,外面有多少人守着,你们清楚吗?
就算我能战斗,但是你们却无反抗能力。一旦被围,结果是什么,需要我重复白天那些人的话吗?”
他最后一句,语气并不重,却像冰锥一样刺进羽心嫣心里。她眼前仿佛又闪过独眼那淫邪的目光和疤脸头领掂量紫玄晶时的贪婪狞笑,脸色白了白。
“那那怎么办?难道一直在这里等”羽心然声音发颤,不敢说出后面的话。
“等?”李长风摇摇头,目光落在羽心嫣脸上,“只要你们答应,老老实实待着,别自作聪明给我添乱。我保证,会带你们离开这鬼地方。”
羽心嫣胸口起伏,内心剧烈挣扎。她讨厌这种被掌控、被威胁的感觉,尤其对象是李长风这个让她看不透又恼火的家伙。但理智冰冷地告诉她,李长风说的是实情。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任何盲动都等于找死。
她看向妹妹。羽心然咬着唇,大眼睛里满是依赖和恐惧,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她又瞥了一眼云中明兄弟。云中亮一脸期盼,显然已被李长风的话和之前的表现镇住。云中明他垂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成了拳。
“好。”羽心嫣最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感觉有些屈辱,却又无可奈何,“我们答应。不乱动,听你安排。”
“李公子,我们听话!”羽心然赶紧跟着保证。
云中亮也连忙点头:“李兄,我们绝不妄动。”
云中明抬起眼,看向李长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沉声道:“多谢李兄搭救,我等遵命。”
他话说得客气,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飞快掠过——又是他!凭什么他总是能这般轻易地掌控局面,显得自己如此无能?在羽心嫣面前
“记住你们的话。”李长风似乎没在意云中明那细微的情绪,点了点头。
他并指隔空朝着四人被缚处虚点了四下。
几缕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气流闪过。
“嘣、嘣、嘣、嘣。”
四声极轻的崩断声几乎同时响起。
羽心嫣只觉得手腕骤然一松,那勒进皮肉、几乎与血痂冻结在一起的粗糙束缚消失了。
血脉回流带来的刺痛和麻木让她闷哼一声,连忙活动僵硬的手腕。
羽心然也低呼一声,慌忙去摸自己深陷的勒痕,绳索真的没了。云中明兄弟也迅速挣脱了残余的绳索。
羽心嫣揉着疼痛的手腕,复杂的目光看向李长风,低声道:“谢谢。”
这声道谢有些艰涩,但确实发自内心。
无论如何,他解开了束缚,给了他们一点喘息和希望的空间。
云中明也再次抱拳,语气诚恳:“李兄大恩,没齿难忘。”
只是在他低头的刹那,眼底那抹因为对比而产生的、混合着自惭与隐隐嫉恨的神色,愈发浓重了些。
他偷眼看向羽心嫣,发现她正望着李长风,虽然眉头微蹙,但那眼神里的戒备似乎少了一点,这让他心头更不是滋味。
李长风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他依旧靠坐在墙边,姿态放松,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羽心嫣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心头那巨大的疑惑和不安。
现在束缚解了,可处境丝毫未变,玄气依旧空空如也,外面危机四伏。他所谓的“带你们出去”,到底要怎么做?
“李公子,”她上前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她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羽心然也睁大眼睛,期盼又紧张地望着李长风。云中明兄弟同样竖起了耳朵。
李长风偏头想了想。
然后,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在羽心嫣看来极其不合时宜、甚至有点欠揍的笑容,清晰地说出两个字:
“炼丹。”
“炼炼丹?!”羽心然第一个失声,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