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日子,两人心思都扑在了种花上。
白日暑气灼人,他们便总在入夜后前往秘境,原先那几株梧桐占的地方不大不小,真要全换上茶花,仍需费一番功夫。
顾城渊做得细致,从挑选花苗、计算株距,到把握每株下土的深浅,他都耐心考量。
这一番亲力亲为下来,白佑才发觉种花并非易事,回望漫山素白茶花,他几乎难以将这件需要极大耐心与毅力的事,与记忆中那个三分钟热度的少年联系起来。
因总是昼伏夜出,苏池晏白日里来过几回,连门都没进去,他原本还疑惑这两人夜里究竟在忙什么,怎么白天如此贪睡,直到张砚石语焉不详地点拨了几句,这位年轻峰主登门的次数便肉眼可见地少了。
……
日子过的还算清闲,在月宴前夜,意料之中地落了一场大雨。
雨下得酣畅,夹着狂风与炸雷,将最后一丝暑气彻底洗去。
那一夜,顾城渊是埋在白佑怀里睡的,直到后半夜雷声渐隐,白佑才感到环在腰间的手臂松了些力道。
天边隐约还有闷雷,雨却已经停了,屋檐偶尔滴落积水,滴落在石板发出沉闷而湿润的声响,一股带着水汽和凉意的风拂进来,将本就睡的浅的白佑拂醒了。
软睫微微抬起,今夜没有什么月光,屋阁里比往常要暗,白佑轻轻吸了一口气,感受到心口传来的热息。
低头看去,顾城渊凌乱的黑发蹭在他衣襟前。
他睡的很沉,白佑怕扰着他,只是静静看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张脸全然埋在他胸口,从这个角度,白佑只能看见对方柔软的发顶,和记忆里一样,瞧着总是乖顺的模样。
他垂眼出神片刻,才极轻地动了动,将被压住的手臂抽出来,环过顾城渊的肩,重新合上眼。
后来雨似乎又下过一阵,但二人都睡熟了,未曾察觉。
再醒来时,竟已过了晌午。
两人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原本顾城渊还想装作没听见,翻个身拽住白佑欲要继续睡,结果那敲门声一阵又一阵,一点都不带停,见他们没有开门的迹象,甚至直接绕到后边来敲窗了。
“喂,不是吧?都快午时了还没起呢?”窗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我说你们就算……那啥也要有个分寸,总是晚睡晚起的,伤肝又伤肾,身子还要不要啦?”
“……”
啧,烦不烦。
顾城渊从被褥里支起半边身子,没好气地说:“这事轮得着你管?再这样吵人,以后别再请我们回来了,以往这个时候我和师尊也未必醒着。”
外边的苏池晏一噎:“……我真不是要故意吵你们啊,今儿都月宴了,我就是来问问你们,座给你们安哪呢?”
“……这点事情也要来问我们,难不成陈琰青他们也睡着?”
苏池晏:“不是你呛火药了呀?我好声好气问你呢!”
见状,白佑将顾城渊重新塞回锦被里,自己出声应道:“如今我和他都只是客罢了,不必大动干戈,排个靠后的位置便是。”
闻言,苏池晏不禁有些失望:“好吧,我还说让你们坐空余出来的峰主座呢,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那怎么能行呢。”白佑耐着性子道,“一切按规矩来就好。”
“好吧好吧,那你们可要记得来,别待会睡过去又睡过了头。”
“嗯。”
窗外的影子渐渐远去,屋内重归宁静,白佑刚欲起身,身后人却猛地扯过被子将他罩了个严实。
眼前毫无预兆地一暗,他只觉得自己被人撞了一下,再次反应过来时,身子已经被人结结实实压住,几缕墨发垂落眼前,随着两人的呼吸轻微晃动。
白佑眼睫抬起,对上那双清明乌亮的眼眸。
“……你不困了?”
“觉都让苏池晏给嚷跑了,不困。”
按住那只不太老实的手掌,白佑又道:“这又是要闹哪一出?”
顾城渊唇角漾着笑意,低头蹭了蹭他的鼻尖:“师尊哄了我一整晚,弟子自然是要好好答谢。”
“答谢什么?”白佑也不知道是哼还是笑,因为刚刚睡醒的原因,瞳仁还是湿润的,“你这样,到底是谢我,还是奖励你自己?”
“二者皆有。”
“……!”
心尖一跳,白佑抬手抵住他的脖颈,顺道还屈膝不轻不重地顶了他一下:“顾城渊……我发觉你最近真是越来越放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那个动作其实没有什么威慑力,反而在顾城渊看来还添了几分嗔意,他眨着眼睛,腆着脸凑近:“若非师尊惯着,我也没机会放肆。”
吻细细密密地落下来,白佑没有反驳的理由,半晌只能低声道:“……你也知道是我惯着你。”
这话让顾城渊动作微顿,他抬起脸,望进白佑眼里:“我一直都知道。”
白佑一怔,一时没有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什么?”
“师尊惯着我,我自小就知晓。”顾城渊声音轻下来,十分亲昵地说,“所以我才敢大着胆子……一步步追上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不知为何,这么简单的一句话,白佑听起来竟然会感觉很羞耻。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说他这做师父的当年失了职,对徒弟存了不该有的心思,又或者是徒弟对他生了妄念,而他这师父非但不阻止,反而还默许纵容……
反正无论如何去想,都绕不开那股隐秘的羞耻与背德之感。
“行了……”
白佑暗自咽了一口唾沫,心道再这样撩拨下去就当真收不住火了,于是有点强硬地推开了他:“月宴将至,你别胡来。”
他顿了顿,神色掠过一丝思量:“昨日苏池晏寻我,被你拦下了未去成。一会儿我恐怕还得去怀苍峰一趟。”
顾城渊正绕着他一缕发丝玩,闻言蹙了蹙眉:“他能有什么要紧事?哥哥就当忘了罢。”
“这怎么成。”白佑无奈,“你在望月阁等我,若无聊便再歇会儿。”
顾城渊欲要下榻的动作一顿:“哥哥不打算带我?”
白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着心中的那件事,只能自己俯身去亲他的脸侧:“我很快就回来,你等着我。”
顾城渊心中虽有疑惑和不爽快,但被白佑亲了一口就安抚了一大半,拉下他揽着又缠绵一会,然后餍足地舔了舔濡湿唇瓣,驯然道:“好,我听你的,师尊可要快些回来。”
白佑便拢好衣袍出了门。
顾城渊向来不会怀疑白佑什么,因此白佑出门之后他就翻身打算继续睡一会,也没瞧见门外那道身影离去的方向是与怀苍峰截然相反的。
……
白佑出去了很久,直到青翠山头染上黄昏暖色,他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院子里,白袍沾染着些许水汽,伸手欲要推开房门,门却自己开了。
手腕被人抓住,猛然被拽进房门,白佑微怔,向上望去,看见那张浸在夕色里的脸。
“师尊去了哪里?”顾城渊仍然是笑着的,但却与平时的笑很不一样,“怎么去了这么久?”
白佑喉结颤了颤,没来由一阵心虚,正要开口说话,却忽然想起什么:“你出门寻过我?”
顾城渊没有答话,只是细细端详着他脸上的神情。
白佑离开那么久,说是去怀苍峰,但中途苏池晏又来过一次望月阁,还是为了月宴座位的排列一事,顾城渊随口问了一句白佑何时回来,苏池晏却一脸奇怪地回答说这件事问他干什么。
“他不是在怀苍峰吗?”顾城渊疑惑道,“你昨日寻他,他没有去。”
“啊?”苏池晏比他还疑惑,“我就是想问问请柬的事情,小白没来我就去问张峰主了,他也不在怀苍峰啊。”
“……”
最后顾城渊没有声张,只是道自己记错了,白佑是有其他的事情出去,苏池晏倒是没有看出来他平静之下的暗涌,施施然就转身回了怀苍峰。
在此期间,顾城渊当然动过出去寻白佑的念头,但回想白佑离开之前曾说过让他在望月阁等着,犹豫许久,他还是选择乖乖等着。
毕竟他实在想不通白佑那样的人为什么会骗他,出于那份信任,顾城渊觉得他那样做一定有他自己的道理。
所以面对白佑语气里显而易见的紧张,他也只是佯装不知情:“没有,师尊不是让我在这里等着,我就一直等着。”
说出这句话,他明显看到面前的人松了口气,虽然微乎极微,但在他眼里还是十分明显。
白佑清了清嗓子道:“苏峰主扭着我不让走,回来的晚了些。”
顾城渊眉稍微扬:“是吗?”
“师尊哄着他,晾着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无聊,这算什么?”
说着他凑过去,感受到了那一抹湿润的气息,以及更甚的苦涩香气。
“不对。”顾城渊忽然道,“哥哥你骗我。”
“……”
心间一紧,白佑撇开眼神道:“什么?”
“你身上很香……哥哥还去了洛川秘境,对不对?”
白佑不禁讶然,低头去闻自己的衣袖:“有这么明显吗……”
这人是不是狗变的,狗鼻子,这都能闻出来。
顾城渊盯着他,心里也疑惑着。
不就是去个秘境吗,干什么瞒着他,还故意扯了个谎。
“瞒不住你。”白佑道,“昨日种花时我偷了会懒,先前去秘境里种花了。”
说实话,这个理由顾城渊不太相信,但他又觉得白佑没有理由瞒着自己去做什么,沉默片刻,还是笑着将他揽出房门:“好吧,不过幸好哥哥回来了,否则月宴咱们都赶不上。”
白佑看了看天色,一算时间当真不太早了,步子下意识迈大了些:“苏池晏可来催过?”
“没有,估计正忙着吧。”
白佑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
“好……那我们动作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