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将最后一线走廊的光也隔绝在外。陈默靠在微微震动的厢壁上,手里那份蓝色文件夹的硬质封面硌着掌心。刚才那一闪而过的阳光,像极了那条简短加密短信带来的感觉——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他走出电梯,步速如常。空气里还残留着清洁剂和复印纸油墨混合的味道。就在他准备拐向主会议厅方向时,一阵轻盈而急促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缕清冽的香水气息,迎面扑来。
“陈默!”
林晚晴站在他面前,酒红色的连衣裙剪裁得体,衬得她肤色愈白,眉眼间的神采明媚得有些咄咄逼人。她身后跟着略显紧张的沈如月,怀里抱着个厚厚的文件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攒了一肚子话要说。
“你们怎么在这层?”陈默脚步顿了顿,语气平常,像偶遇任何一个同事。
“今天是公司季度成果交流会呀!”沈如月抢着回答,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负责新系统交互界面的演示部分,准备了好久呢!”
林晚晴没理会沈如月的话茬,只是定定地看着陈默,唇角忽然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这个人,真是能藏。昨晚闹出那么大动静,今天还能像没事人一样来开会。”她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却足够清晰,“城南那个破厂子,天没亮就让警车围了,抓了三个。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那是冲谁去的。你倒好,片叶不沾身。”
陈默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坊间传闻而已,当不得真。”
“是不是真的,我懒得深究。”林晚晴站直了身体,目光扫过渐渐被这边动静吸引、放缓脚步的零星几个同事,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荡,“重要的是,我林晚晴今天,不想再猜了。”
她忽然侧身,从一直跟在她侧后方的助理手里,接过一大捧包扎精美的红玫瑰——那红色鲜艳欲滴,与她裙子的颜色相得益彰,却又显得格外突兀。然后,在周围几道惊愕目光的注视下,她径直将花束塞进了陈默怀里。
“陈默,我喜欢你。”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响亮,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喜欢很久了。我不怕别人知道,也不怕你拒绝。”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大半,细微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几个路过的职员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
沈如月脸上的兴奋表情一下子冻结了,她看看林晚晴,又看看抱着玫瑰、面色依旧没什么变化的陈默,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把,突然也往前跨了一大步,一把抱住了陈默空着的那条胳膊,脸颊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那、那我也要说!陈默哥……我也喜欢你!从……从你帮我修好实验室那台老dvd机那天就……就开始了!”
这下,原本只是惊愕的安静,彻底变成了一种近乎滑稽的窒息感。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噗嗤”笑出了声,随即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低低的哄笑声、难以置信的吸气声、兴奋的交头接耳声迅速蔓延开来。
“我的天……这是演的哪一出?”“现场表白?还两个一起?”“陈工这桃花运……不,是桃花劫啊!”“快看,苏主管也在那边……”
人群的目光像聚光灯,在陈默、林晚晴、沈如月,以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几步之外、面色沉静的苏雪身上来回扫视。
陈默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束过于浓烈鲜艳的玫瑰,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他又侧过脸,看了看紧挨着自己的两个女人——林晚晴仰着脸,眼神灼热坦荡,带着一丝赌徒般的决绝;沈如月则半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抱着他胳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没有笑,也没有显出任何慌乱,只是用一种近乎温和的力道,轻轻却坚定地将沈如月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拉开。
然后,他转过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一直静静站着、脸上没什么血色的苏雪面前,将那一大捧红玫瑰,递到了她手里。
“我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走廊里,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一直有她。”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哄笑、议论、窃窃私语,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林晚晴嘴角那抹强撑着的、明媚的笑,先是僵硬地定格,随即一点点松开,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负,又像是某种期待彻底落空后的释然。她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只是抱着手臂,往后退了半步,目光复杂地扫过瞬间表情各异的人群,最终落回陈默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听不出是嘲弄还是自嘲:
“行,你够狠。”
沈如月则完全呆住了,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拉开的姿势悬在半空,脸上红白交错。她像是突然从一场莽撞的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巨大的羞窘瞬间淹没了她。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怀里的文件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就是一时脑子发热……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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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雪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陈默,嘴唇抿得有些发白,抱着那束突兀玫瑰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直至指节泛白,深深陷入柔软的花纸和坚韧的花茎中。
陈默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她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像是完成了一个无声的确认。
周围的静默被打破,议论声如同潮水般重新涌起,比之前更加汹涌,夹杂着惊叹、调侃和无数猜测的目光。有人偷偷举起手机,又赶紧放下。
陈默弯腰,捡起刚才因为沈如月的动作而掉在地上的蓝色文件夹,仔细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夹在腋下。
“交流会几点开始?”他转向还处在羞窘混乱中的沈如月,语气恢复了平常布置工作时的样子。
“十……十点整……”沈如月不敢抬头,结结巴巴地回答。
“还有十分钟。”陈默抬手看了眼腕表,“你先去会场调试设备,别到时候投影播不出来,让外人觉得我们技术部的压轴戏搞砸了。”
“是!我马上去!”沈如月如蒙大赦,抱着文件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慌乱的节奏。
林晚晴已经整理好了表情,甚至重新挂上了一丝惯有的、略带疏离感的微笑。她甩了一下披肩的长发,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慵懒:“我待会儿也得上去讲几句市场展望,陈大工程师,可别指望我给你鼓掌捧场。”
“如果你的数据分析和前景判断足够扎实,”陈默平静地说,“我会鼓掌。”
林晚晴翻了个并不淑女的白眼,没再接话,转身,踩着优雅而坚定的步子,朝着与沈如月相反的方向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主角散场,也渐渐失去了聚焦的兴趣,三三两两地散去,但低语声和时不时飘过来的好奇目光,依旧萦绕在空气里。
苏雪还站在原地,那束红玫瑰被她抱在胸前,成了走廊里最醒目却也最格格不入的存在。她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不清具体情绪。
陈默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你不进去?快开始了。”
苏雪摇了摇头,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执拗:“我想听你……亲口再说一遍。”
“哪一遍?”
“刚才那句,”她顿了顿,“对着我说的那句。”
陈默沉默了两秒钟。他摘下眼镜,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然后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清晰而直接。
“我说了。”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刻意提高,也没有压低,“全场都听见了。”
苏雪望着他,眼眶似乎微微红了一点,有些湿意,但被她牢牢锁住,没有蔓延开来。她没再追问。
陈默也没有再说别的。他走回来一步,伸手,托住她抱着花束的手腕,稍稍往上抬了抬,让花束离她的身体远了一点。
“小心点,”他说,“玫瑰有刺,别扎着手。”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挂着“科技创新成果交流会”横幅的主会议大厅走去。
苏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明亮的大厅入口。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朵半开的玫瑰花瓣,触感柔软微凉。她深吸了一口气,那馥郁的花香混合着走廊里熟悉的空气,涌进胸腔。
然后,她抱着那束花,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巨大的投影幕布已经落下,泛着柔和的蓝光。前排的座位桌上,摆放着精致的名牌。陈默走到标注着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将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上那一排空着的座位。
在他名牌的旁边,紧挨着的,是另一个名字:
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