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刚过,风从城郊旷野那边卷过来,带着一股子未散的凉意,直往人领口里钻。陈默骑着那辆老凤凰牌自行车,公文包用绳子牢牢捆在前梁上,正沿着坑洼不平的公路往住处赶。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有一盏,昏黄的光晕勉强照出一小圈路面。车轮碾过碎石和尘土,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沙沙声。他没走灯火相对明亮的大路,车把一拐,进了旁边一条岔道。两旁是些低矮的红砖围墙,墙上用白灰刷着早已模糊的标语,围墙后是几间黑黢黢的厂房轮廓,只有零星一两个窗户还透出微弱的光。
“老赵修车厂”的铁皮卷帘门没有完全拉到底,底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在漆黑的路边格外显眼。厂子门口胡乱堆着些废旧轮胎和锈蚀的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机油和橡胶味。
陈默把车靠在斑驳的墙边,锁好,又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尘土,这才弯腰,从那道半开的卷帘门下钻了进去。
厂子里空间不大,被各种车辆、零件和工具塞得满满当当。一盏大功率的白炽灯泡从屋顶垂下来,是这里最主要的光源,照得四处明晃晃的,也拉长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赵天虎正半躺在一辆解放卡车的底盘下面,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手里扳手拧动的“嘎吱”声时紧时慢。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那两条腿猛地一缩,整个人从车底滑了出来,抬头望过来——脸上、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污,额头上还被自己蹭了一道明显的印子。
看清来人的脸时,赵天虎整个人明显僵住了。他手里还攥着那把扳手,指节捏得发白,眼神像是被强光突然刺到,先是愕然,随即涌上清晰的慌乱,最后凝固成一种混合着戒备和不知所措的紧张。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干巴巴地挤出来:
“你……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陈默没立刻接话,目光在杂乱却有序的车间里扫了一圈,顺手从门边搬了张看着还算干净的四脚木凳,坐下。凳子腿有点不平,他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听人说,你这厂子经营得挺像样,最近活儿不少?”
赵天虎没动,依旧保持着半蹲半起的别扭姿势,像是随时准备后退或者抄起什么家伙。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勉强:“就……靠着以前攒下的老主顾,修修车,换换零件,混口饭吃呗。”
“我上个月来看过。”陈默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聊天气,“设备是旧了点,地方也简陋。但你手下这几个工人,用得很熟。那台老掉牙的液压千斤顶,怕是比我年纪都大,你东拼西凑改了管路,现在顶起来的效率,不比新的差多少。”
赵天虎愣住了,下意识地摇头,嘴唇动了动,脸上油污也掩不住那份惶惑:“你……你别绕弯子了。到底啥事?是不是……以前那些破烂事,你还记着?你要去举报我,要抓我,我都认。可我现在……我真的就是老老实实修车,没干别的了。”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陈默摘下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扯起衬衫下摆的一角,仔细地擦拭镜片,动作不紧不慢。重新戴好后,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清晰而平静,“我是来谈笔生意的。”
“生……生意?”赵天虎眼睛瞪大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嗯。汽车零部件,特别是涉及精密控制的那部分,接下来会有大动作。”陈默说着,视线扫过墙角堆叠的齿轮、墙上手绘的复杂电路图、工作台上分门别类摆放的工具,“你懂车,从里到外都摸得透。更重要的是,你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本地的门路熟。我需要一个地方,试产一批精度要求很高的车载核心部件。这地方得可靠,能落地,不出岔子。我觉得,你这儿挺合适。”
赵天虎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他慢慢站起身,沾满油污的双手无意识地在同样脏兮兮的工装裤两侧反复摩擦,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不恨我?当年……我带头抢过你饭票,还去教务处举报你倒卖电子元件,差点……差点害你被开除……现在你跟我说,要跟我合伙做生意?”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陈默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波澜,也没有旧怨,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合用,“现在,你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修车师傅,我是个有些技术想法需要实现的人。我们各取所需,过去的事,扯平了。”
赵天虎张了张嘴,忽然间,像是有一道电光劈进脑海,他猛地想起一事,脱口而出:“等等……上个月!有个戴着鸭舌帽、说话不多的年轻人,来问我们这儿能不能修进口车上的那种高级传感器……是不是你?”
“是我。”陈默坦然承认,“那时候就在看,你这儿的底子到底怎么样,工人靠不靠谱。结论是,你能做。”
赵天虎彻底怔住了,半晌没吭声,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指甲缝里嵌满油泥、指节粗大变形的手。车间里只剩下白炽灯电流通过的微弱嗡嗡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还以为……你早晚要来收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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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收拾你,就不会一个人半夜骑个破自行车过来。”陈默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意的弧度,“你觉得呢?”
赵天虎不再搓手了,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默,眼神里最初的慌乱褪去,剩下的是困惑、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微弱的希冀:“你真觉得……我能干这个?不是拿我这儿当个幌子,或者出了事让我顶缸?”
“我要找幌子或者顶缸的,比你合适的人选多的是。”陈默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只看事情能不能做成,不看人以前是干什么的。你要是不行,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转头就走。”
赵天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鼓起了他的胸膛。他再吐出来时,肩膀似乎塌下去一点,又似乎更稳了些。“那……你具体想咋弄?要我出钱?我这点家底可不够看。出人?我这儿连我统共就五个。还是光出这把子力气?”
“你出人,出这块地方,维持好日常运转。”陈默说得很清楚,“技术图纸、核心算法、还有特殊原材料,我来解决。第一批,先试做十个高灵敏度电子节流阀。成功了,后面会有持续订单。你按每个阀的合格成品拿分成,厂里的工人,也能跟着涨工钱。”
“节流阀?还高灵敏度?”赵天虎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那是他面对技术难题时的习惯表情,“那种东西,里头都是精细的电磁阀和传感器,我们这土坑里,能烧出瓷器来?”
“你能把那台老千斤顶改出七成新效率,就能调校好阀体的毫米级间隙。”陈默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具体的装配工艺和检测标准,我会派专人过来指导。只要严格按照规程来,出不了错。”
赵天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短了些。他环视着自己这个杂乱却充满了金属与机油气息的“王国”,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工具,墙角打着瞌睡的小徒弟,最后落回陈默脸上。忽然,他咧开嘴,笑了起来。不是大笑,甚至声音都不大,但那笑容扯动了脸上干硬的油污,透出一股如释重负的、近乎苦涩的坦诚。
“说真的,陈默,”他摇摇头,“这些天,我晚上一闭眼,就梦见你带着穿制服的人,呜哇呜哇地冲进我这小厂子。结果……嘿,你倒好,给我送了个金饭碗过来。”
“饭碗是金的还是铁的,得看你自己端不端得稳。”陈默已经走到了卷帘门边,弯下腰,“我不养闲人,也不信拍胸脯的保证。明天,最迟后天,我会安排一个懂行的技术员过来,跟你对接具体要求和标准。你这边要是准备妥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赵天虎重重地点头,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决心钉实了:“你放心!厂里这几个人,都是跟了我好些年的老伙计,实在,肯下力。你要是觉得不牢靠,我马上让他们按手印,签那个……保密协议!”
“用不着那么复杂。”陈默已经拉开了那道沉重的铁皮门,凌晨更深的凉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信你这一次。希望,你别把这信任摔碎了。”
赵天虎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住。他看着陈默推出那辆旧自行车,颀长清瘦的身影在朦胧的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点极淡的灰白色,映在那人平静的侧脸上,镜片反射着微光。
“陈默!”赵天虎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凌晨街道上传出老远。
陈默单脚支地,回过头。
赵天虎站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脸上油污被渐亮的天光衬得更明显。他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声音发涩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顿了顿,又补充道,“真的。”
陈默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脚下一蹬,自行车便轻巧地滑了出去,沿着来路,很快融进了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赵天虎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的拐角,半晌没动。然后,他转身回到车间,走到自己最常用的那个工具箱前,蹲下身,从最底层翻出一块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棉布。他拿起刚才用过的那把扳手,就着灯光,开始极其细致地擦拭起来,从螺纹到手柄,一点油污都不放过。他的动作很慢,很稳,粗糙的手指抚过冰凉的金属。
擦着擦着,那常年紧抿的、显得有点凶悍的嘴角,不知不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真实的弧度。
远处,天际的鱼肚白,正在慢慢浸润开来,染上一抹极淡的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