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十七分刚过,陈默推开公司侧门的铁栅栏,走进夜色里。他没走大路,拣了条沿街的窄道。两旁是些老砖房,铺子大多关了门,只剩一两家亮着昏黄的灯。路灯隔得老远,光晕一圈一圈地瘫在地上,人影稀疏。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迈得缓,却稳。只是脖颈有些发僵,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身后扫。
昨晚的事还没散——林晚晴轻轻靠过来的那一下,温度似乎还留在肩头。他不愿深想,一想心里就发沉。可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攥着他。
他低头瞥了眼腕表:十点二十三。再往前三百米就是公交站,坐两站,走七分钟到家。这条路他闭着眼也能走回去。
车灯是从右手边亮起来的。
起初只是远处一个光点,贴地爬行,和寻常夜车没什么两样。可陈默脚下一顿,眉头无声地蹙紧了——那车速太平了,没有起步的趔趄,也没有临近岔路该有的犹疑。它像一把尺,笔直地、冷硬地朝着人行道边沿切过来。
他没抬头找车牌,也没慌着回头。身子比念头动得更快,右脚往侧里一滑,整个人斜斜地往绿化带方向缩过去。几乎同一瞬,一辆深绿色的三轮货车挨着他刚才站的位置碾了过去,前轮撞上路沿石,“咚”一声闷响,随即急急扭回马路中央,加速逃走。
陈默扶住冬青丛边一棵手腕粗的树,站稳,轻轻吐了口气。
不是意外。方向盘是被人硬掰过来的,轮胎啃上水泥沿时没半点收力的意思——司机根本就没想刹住。这种车,这个钟点,这条路上不该有。更不该开得这样疯。
他低头看了看鞋尖,离那道黑糊糊的橡胶印子不到二十公分。印子歪歪扭扭的,带着股狠劲。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地面,胎纹又深又糙,是改装过的越野胎。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卷着煤炉子没散尽的烟味。陈默直起身,拍了拍裤管上的灰,脸上淡淡的,像只是让了辆冒失的自行车。他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只是右手悄悄摸进外套内袋,掏出那个随身的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唰唰写了一行:32-7896?
这是他瞟见的车牌尾巴。
报警?他没这打算。报上去,最多算个危险驾驶,挖不出根底,反倒惊了草里的蛇。他知道是谁的人——王振国是倒了,可他的影子还贴着地爬。这些人不搞笔墨官司了,开始动真格的。
走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他背靠广告柱站着,目光落在对面修车铺的卷帘门上。那门上贴满了泛黄的广告,其中一张运输公司的联系号码被划掉一半,底下又用蓝圆珠笔描了个新的。他眯眼,把那串数字默记在心里。
公交车摇晃着进站了。他投了币,往后排靠窗的位置一坐。车上人稀稀拉拉的,几个下夜班的工人仰着头打盹,一个老太太搂着菜篮子,嘴里哼着听不清词的调子。陈默合上本子塞回口袋,闭上眼,像是养神。
到站下车,他没直接往家走,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老巷。巷底有家通宵的茶摊,老板老周,五十来岁,以前在汽修厂摸爬了二十年,三教九流的司机认识不少。陈默常来这儿坐,喝杯茶,听些不着边际的路况车讯,偶尔帮人修修收音机,日子久了,算是半个熟人。
“哟,今儿这么晚?”老周正擦玻璃杯,抬头见他,手上停了停,“脸色不大对,累着了?”
“走路走急了。”陈默在矮凳上坐下,“刚瞧见辆三轮货车,绿皮,外地牌,开得邪性。”
“邪性?怎么个邪法?”
“拐弯不减速,差点怼着人。”陈默端起倒好的浓茶吹了吹,“看型号像跃进nj130改的,胎特宽。”
老周把抹布搭在桶沿,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这年头还敢这么改车的,多半是跑黑货运的。正规车队不敢用这种胎,太扎眼。你看见的那辆……是不是左边大灯少了个罩子?”
“是。”
“那就对上了。”老周声音压低了,“前两天有个瘦高个儿来调过刹车,说是拉建材的。可我瞧那刹车片磨得不对劲——不是用久了的那种薄,是被人故意调松的。我问了一句,他嘿嘿笑,说‘反正平时也不用刹太死’。”
陈默眼皮微微一颤:“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出头,说话带点北边腔,穿件灰扑扑的夹克,左耳朵上有个银耳钉。来的那天,开的就是你说的这辆车。”
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把茶一口一口喝完。信息在脑子里串成了线:改装车、被动过手脚的刹车、精心挑选的路线——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布好的局。对方摸清了他每天的脚踪,也摸清了哪里最暗、最没有眼睛。
他搁下茶杯,付了钱,起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多绕了两条小巷,走走停停,确认身后只有自己的影子跟着,才推开单元楼的铁门。钥匙插进锁孔时,楼上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夹杂着小孩子的哭闹。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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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他反手关上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屋子静悄悄的,墙上挂的旧挂日历翻到四月,下面压着几张电费单,还有一张微微卷边的电影票根——林晚晴给的,他一直没丢。
他从抽屉里取出市区地图,在桌上铺平,用红铅笔圈出自己常走的路线,又在今晚出事的地方打了个叉。接着翻开那个小本子,找到“可疑联系人”那一页,添上几行字:灰夹克、银耳钉、北地口音、挂靠运输公司不明。
然后他拨了个电话。号码是早年技术交流会上认识的交警队老李私下给的。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他没报名字,只说:“老李,帮忙查个车牌,32-7896,是不是登记在案的跃进改装车。别走记录,口头回我就行。”
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低低一声:“等信儿。”
他挂断电话,坐在椅子里没动。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楼下偶尔划过自行车铃铛的脆响。他盯着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次来得比预想快。对方从放冷箭转到了直接动手,说明他们急了——怕他手里攥的东西越来越多。
但他不急。
他只怕自己不够快。
约莫半个钟头后,电话响了。他提起听筒,那边是老李压低的声音:“查了。那车牌原本挂在‘宏远物流’名下,去年就注销了。车没报废,但过户记录是空的。最近三个月,这车在城西、南郊一带出现过五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走的全是避开主干道摄像头的路。”
“车主是谁?”
“登记名是假的,身份证号也对不上。背后资金流查不到,但加油站记录显示,用的加油卡是港城注册的。”
陈默捏紧了话筒。
港城的钱,北地的人,伪装成运输车辆——这是典型的残余势力手法。王振国倒了,可他织的那张网,线头还没断干净。
他道了谢,轻轻挂上电话。
屋里又静下来。他拉开另一个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整理的“可疑事件记录”:第一次收到威胁信、媒体突然扑来的时间点、实验室设备不明不白的损坏……现在,得添上新的一页:今晚这场未遂的车祸。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力写下一行:
1985年4月17日晚,十点二十三分,蓄意冲撞,未中。幕后指向明确:王振国余党e。
写完,他把纸仔细装回袋中,封好口,放进书桌最底层的暗格里。然后又抽出一张白纸,提起笔,写下一个标题:《应对方案·初步构想》。下面列了三行:
一、切断其本地联络渠道;
二、暴露其资金链破绽;
三、设局引其现身。
写到这里,他笔尖顿住,抬眼望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有些出神。
不能再守了。对方已经伸手,下次恐怕就不只是擦肩而过。他得还手,而且要准、要狠,得让他们明白——找错人了。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台灯。
黑暗里,他仍旧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没挪窝。窗外风穿过树梢,叶子沙沙地响。他忽然想起前世咽气前的那个雨夜,也是这样静,然后枪就响了。
这一世,不会了。
他起身走到床边,脱下外套,躺下去。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道隐隐的裂缝。明天照样上班,照样开会,照样对所有人笑得体体面面。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网要一寸一寸地收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大概还以为他只是个运气不错的年轻人,靠着点小聪明走到今天。他们不知道,他手里攥着的,是往后三十年的钥匙。
想用一辆破车就撞倒他?
他偏要叫他们,连人带车,一起栽进烂泥里。
他合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桌上的台历静静立着,底下压着那张抄了车号的纸条。窗外,末班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角,灯光扫过墙面,一晃,又暗下去。
屋子里彻底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