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从充电座上拔下来,充电接口脱离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耳机还松松地挂在脖子上,线缆绕了两圈。实验室的灯已经关了一大半,只剩下他工位上方那盏和门口的安全指示灯还亮着,在空旷的房间里投下大片阴影。他拎起那个磨得边角有些发白的黑色公文包,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钻进领口的凉意。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的领子。
公司大楼前的几盏路灯刚刚点亮,昏黄的光晕一层层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三三两两加完班的员工正从各个门口走出来,低声交谈着,脚步声在寂静的园区里显得有些突兀。有人认出他,远远地点点头或者抬手示意,他也只是幅度很小地颔首回应,脚步没停。
他走到自己那辆半旧的黑色轿车旁,没急着拉开车门,而是站在驾驶座外,低头在公文包侧袋里摸索车钥匙。金属钥匙串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就在他手指触到冰凉钥匙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无意中扫到右侧不远处的花坛边缘。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条洗得发白、膝盖处还蹭着几道暗褐色油污的深蓝色工装裤,上身是件同样质地的同色外套,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手腕和手背上也沾着些没洗干净的黑色油渍。他手里紧紧捏着几张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泛白。他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沾满灰尘的胶鞋鞋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人,但又不敢靠得太近,姿态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局促。
陈默摸钥匙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注视,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
是赵天虎。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手指还夹着那串刚从包里掏出来的车钥匙,金属的寒意透过指尖传来。
赵天虎看见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紧张、尴尬和某种下定决心的复杂神色。他往前紧走了两步,几乎是小跑,但在距离陈默还有三四米远的地方,又像被无形的绳子拉住一样,硬生生刹住了脚。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有些僵硬地向前伸出,将其中一张明显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红色纸张递了过来。纸角皱巴巴的,看得出被手心的汗浸湿又捂干过。
“我……我开了个修车厂。”赵天虎的声音有点干涩,像是很久没大声说过话,“这个……给你。”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张红纸上。上面用俗气的金色艺术字印着“开业大吉”四个大字,旁边画着俗气的礼花和元宝图案。他看见赵天虎捏着纸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伸出另一只手,把纸张翻过来。背面用蓝色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着“凭此券,免费全车检查及基础保养一次”,右下角盖了一个红泥印章,刻着歪歪扭扭的“赵记修车”和一行小字地址、一个手机号码。
陈默没有伸手去接。
记忆像潮水,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混杂着潮湿水汽、劣质消毒水和愤怒屈辱的感觉。大学宿舍楼门口,一盆不知道谁泼的脏水结成了薄冰,他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厚书,脚下一滑,书和人都摔在地上,冰冷的水浸透了裤腿和袖子。系里公布的助学金初审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可第二天,那张填好的申请表就被人撕得粉碎,扔在公共厕所潮湿的地面上。还有那个晚自习结束的深夜,他独自走回租住的小屋,在路灯坏掉的那段小巷里,三个黑影围了上来,推搡,辱骂,书包被抢走扔进臭水沟。借着远处车灯一闪而过的光,他看清了其中一张脸,带着蛮横和嘲弄——就是眼前这张,虽然褪去了当年的戾气和肿胀,但轮廓还在。
他甚至能清晰地记起赵天虎当时揪着他衣领,喷着酒气说出的那句话,每个字都像淬了冰:“你这种乡下来的穷鬼,也配跟我们抢奖学金名额?撒泡尿照照自己!”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这里。肩膀不再像以前那样刻意挺着显壮,而是微微塌着,透着一股被生活打磨后的疲惫。头发剪成了贴着头皮的板寸,能看到青色的头皮。脸上早没了当年那种虚张声势的横肉,颧骨凸出,皮肤粗糙,眼角的皱纹很深。最不一样的是眼神,不再凶悍,不再挑衅,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怕被拒绝的惶恐。他身上那身深蓝色工装,洗得很干净,虽然带着洗不掉的油污痕迹,但纽扣扣得整齐,裤腿也扎进了厚实的劳保胶鞋里。胶鞋的鞋底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变薄,但两只鞋的鞋带都系得一丝不苟,是标准的双结。
陈默看着他,看了大约有三秒钟。这三秒里,赵天虎一直保持着递出那张红纸的姿势,手臂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紧,指尖的颤抖更加明显。
然后,陈默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粗糙、廉价、却承载着另一个人全部心意的“修车券”。
纸张入手,能感觉到那种劣质印刷品的粗糙质感,以及被手汗反复浸润后的微微潮软。上面的字印得有点歪,金色油墨在昏黄路灯下反着俗气的光,但背面那行手写的蓝字,却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用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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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就干这个?”陈默问,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赵天虎用力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每天……天不亮,六点就开门。啥活儿都接,摩托车、电动三轮、小面包车……不会的,我就查书,上网看视频,慢慢学。”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赵天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带着点自嘲,“以前……不懂事,觉得靠家里,靠哥们儿,靠拳头,啥都能行。现在……啥也靠不上,只能靠自己这双手。”
陈默没说话,只是捏着那张修车券,指尖无意识地捻过纸张粗糙的边缘。
他确实知道一些赵天虎的近况。沈如月偶尔会提起她这个“改邪归正”的哥哥,语气复杂。假释出来后,赵天虎没去找以前那些“兄弟”,也没回那个早已对他失望透顶的家,自己在城东那片混乱的城乡结合部,租了个只有十平米、连招牌都没有的破旧铁皮棚子。白天,卷帘门拉开就是铺面,各种零件工具堆得满地都是;晚上,卷帘门拉下一半,铺开一张行军床,就是睡觉的地方。有次下暴雨,铁皮棚顶年久失修漏了水,他就蹲在唯一不漏雨的角落里,用一个掉了瓷的破脸盆接水,滴滴答答响了一夜,他也睁着眼守了一夜。
他也隐约听说,最初根本没人光顾他那寒酸的小铺子。后来有个送货的三轮车夫,车子坏在半路,实在没辙推到了他门口,他捣鼓了半天,竟然真给修好了,还没多收钱。一来二去,附近一些跑运输的、做小生意的,都知道这儿有个手艺不错、收费实在的“赵师傅”。再后来,连附近那所职业技术学校汽修专业的老师,都带着学生去他那儿“现场教学”,说这小伙子虽然没正经学过,但手特别稳,判断故障又快又准,有股子灵性。
这些零零碎碎的消息,陈默听过也就过了,像风吹过水面,没留下什么痕迹。
但现在,这个人站在了面前,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递出一张代表他新生活的“门票”,像是在交一份迟到了很多年、也沉重了很多年的答卷。
陈默沉默着,将那张红色的修车券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方正的小方块,然后拉开自己深灰色夹克外套的内袋拉链,将它放了进去。内袋里,还躺着一张专利局寄来的、纸质厚实挺括、印刷精美的正式会议通知函。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崭新光滑,一张粗糙陈旧,质地、温度、乃至代表的含义,都截然不同。
“公司车队那边,”陈默拉好内袋拉链,抬眼看向赵天虎,语气平淡,“偶尔会有公车需要保养或者处理一些小毛病。我跟管事的提一句,以后……可能会有人联系你。”
赵天虎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那是一种骤然被希望击中的光亮,猝不及防,甚至让他有些无措。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很多话,感谢的话,保证的话,忏悔的话……但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鼻腔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嗯!”
“谢谢……陈工。”他的声音更哑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我一定……好好修。一定。”
陈默没再说什么,伸手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车钥匙插进锁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顿了顿,但他没有立刻拧动。
他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外面。
赵天虎还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工装裤口袋里露出半截皱巴巴、颜色难辨的棉纱抹布。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再靠近,只是望着车窗的方向,背脊挺直了些,但肩膀依旧保持着那种微微内收的姿态,仿佛已经习惯了承受重量。
陈默收回目光,手指搭在方向盘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按下车窗控制键。
驾驶座的车窗玻璃无声地降下一半。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
“下次,”陈默侧过脸,目光落在赵天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上,停顿了一下,“别穿那件黑色的皮夹克。”
赵天虎显然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整个人愣了一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太扎眼。”陈默说完这三个字,没再多解释,重新按下按钮,车窗又无声地升了上去,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他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震动通过车身传来。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轮胎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后视镜里,赵天虎的身影逐渐变小。他看见赵天虎抬起了一只手,似乎想挥手道别,但那只手举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地、有些僵硬地放了下去。然后,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一辆停在路灯阴影里的、漆面斑驳的旧三轮摩托车。他背对着这边,动作麻利地套上那件工装外套,跨上摩托,弯腰拧动了钥匙。
老旧的引擎发出一阵咳咳咳的、像是喘不过气来的闷响,试了几次,才终于不情不愿地突突突运转起来,排气管喷出一小股淡蓝色的烟。
陈默打着方向盘,车子驶上园区内部的主路。他的手很稳地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却能瞥见后视镜里,那辆破旧的三轮摩托,正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远远地跟了上来,始终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不超前,也不落后,就这么沉默地跟着。
他没有减速,也没有回头去看。
前方路口,交通信号灯由绿转黄,又跳成红色。
他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平稳地停在白线后。他低头,看了眼仪表盘,油量表指针指在四分之三的位置,胎压监测的四个小灯都亮着安静的绿色。
他抬起眼,看向车内后视镜。
那辆三轮摩托也停了下来,就在他后方大约二十米的路边。骑手跨坐在车上,双手扶着沾满油污的车把,没戴头盔,深秋夜晚的冷风直接吹在他脸上,将他那头板寸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身体坐得很直。
红灯的数字在倒数。
绿灯亮起。
陈默松开刹车,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加速,驶过空旷的十字路口。
后视镜里,那辆三轮摩托没有跟上来。它依旧停在原地,骑手的身影在路灯和阴影的交界处,渐渐模糊成一个静止的黑点,然后彻底被拐弯的建筑物遮挡,从镜中消失。
车子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两侧的灯火骤然变得密集而璀璨,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震动声。
他单手扶稳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手机,划开屏幕。
是沈如月发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大惊小怪:【师父!出大事了!刚才我把充电的机器人放桌上,它自己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蓝光!还发出嘀的一声!虽然马上就灭了……但绝对是启动了!它是不是要成精了啊???在线等挺急的!!!】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旁边的座椅上。
车子继续前行。前方不远处,一座高架桥的桥墩下,不知为何聚集了一小群人,闪光灯的光亮频繁地闪烁,将那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人群中央,隐约可见一个穿着米色长风衣、正在接受采访的男人身影。人群外围,几个挂着相机、拿着录音笔的人正来回跑动,试图寻找更好的角度。
陈默扫了一眼,原本打算直接开过去。但他的车牌似乎被眼尖的记者认了出来,立刻有人转过头,指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紧接着,几个记者模样的人迅速脱离那边的人群,拿着话筒和相机,快步朝着他的车子跑来。
他皱了下眉,将车子缓缓靠向最右侧的临时停车带,停了下来,但没有熄火。
最先跑到的女记者已经将话筒伸到了半开的车窗边,语速飞快:“陈总工程师!打扰一下!‘未来科技一号’卫星成功在轨运行超过七十二小时,公众对此非常关注!您此刻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可以和全国人民分享吗?”
另一个男记者挤了上来,问题更加直接:“陈工!近期网络上有一些关于您个人感情生活的传闻,提到您与多位优秀女性关系密切,甚至有人说这是‘五美环绕’!对此您有什么需要澄清或回应的吗?”
第三个问题紧追不舍:“陈总!‘未来科技’在航天领域取得突破后,下一步的战略方向是否会向民用消费级市场倾斜?比如智能家居或者个人通信设备?”
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摄像机的镜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直直地对准驾驶座。更多的脚步声围拢过来,形成了一个半圆,将他连人带车堵在了路边。
陈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脸上也看不出被突然围堵的不悦或紧张。
他伸手,推开车门,走了下来。夜风立刻吹动他外套的下摆。他将那个半旧的黑色公文包随意地夹在腋下,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车身,面对着围上来的记者和闪烁不定的镜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急切、或好奇、或带着审视意味的脸。
在人群稍靠后的第三排左侧,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的年轻男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人一直没有开口提问,只是安静地举着一个外形颇为专业、型号明显比其他记者手中设备更新、也更昂贵的录音设备。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正好处于一个既能清晰收录陈默声音、又能透过人群缝隙,隐约拍到陈默上半身,尤其是他夹克外套内袋那个微微鼓起轮廓的角度。
陈默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自然移开,仿佛只是无意的一瞥。
他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很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容,化解了刚才下车时那种略带疏离的气场。
“我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其实就是个搞技术的,说难听点,就是个修东西的。”
记者们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开场,愣了一下。
陈默继续慢条斯理地说,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闪烁的霓虹上:“车坏了,得找人修。机器坏了,得自己修。这人啊……”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要是心坏了,走歪了,也得想办法,一点点把它‘修’回正道上。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是天生就完美、永远不坏的呢?都得修。”
说完,他没等记者们反应,抬起手,指向不远处街角一个不起眼的、光线昏暗的角落。
那里,一辆漆面斑驳、挂着自制木牌的三轮摩托,正静静地停在一根老旧电线杆的阴影下。车尾那块用毛笔写着“赵记修车”四个大字的木板,在远处路灯余光偶尔扫过时,会反射出一点模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