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又闪了一次。
这次间隔缩短到了十六点七秒。
陈默收回悬在切断按钮上方的手，转身快步走回主实验台。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副绝缘手套，边戴边走向旁边的工作区。沈如月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握着小巧的机械臂遥控器，指尖在按键上轻轻摩挲着。
“准备好了。”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陈默点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未拆封的同批次面罩，放在铺着防静电垫的操作台上。他用镊子小心地撬开外壳边缘的卡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内部线路板逐渐暴露在灯光下，主板中央位置，一块颜色略深、封装特殊的模块格外扎眼。
“信号接收端和能源核心直接耦合，”他调整显微镜的焦距，画面清晰起来，“充一次电可以休眠待机两年。平时完全静默，一旦收到特定频段的唤醒信号，就会立刻激活。”
苏雪刚走到门口，听见这话，脚步顿住了。
“意思是……它一直潜伏着，就等那一声命令？”
“对。”陈默没有抬头，镊子尖轻轻点了点模块边缘，“王振国——或者说他背后的人——只要按下启动键，所有同批次面罩里的这个装置就会同步工作。切断氧气供应只是最温和的一步。”他示意沈如月将机械臂探入更深处，剥离一层薄薄的屏蔽层，露出底部隐藏的一枚银色金属胶囊，“看见这个了么？压缩气体混合高浓度神经麻痹剂。一旦触发，在密闭的实验环境里瞬间扩散。人不会立刻死亡，但会意识丧失，呼吸肌麻痹，十分钟内……窒息。”
林晚晴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眉头皱得很紧：“所以，他们不是要立刻炸死我们，是想制造一场‘意外’的集体实验事故中毒？”
“更精确地说，是让外界和调查组都相信，这是一起不幸的安全事故。”陈默将拆解的面罩推到一边，摘下手套，揉了揉眉心，“这种事，现在不能按常规程序上报。一来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二来……‘恒安医疗’背后牵扯的资金线和项目太多，贸然捅出去，只会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大鱼缩回深水。”
沈如月操纵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将那颗银色胶囊完整取出，放在特制的防爆皿里。她撇了撇嘴：“那咱们怎么办？把这些玩意儿当纪念品供起来？”
陈默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平了。
“不。”他声音很淡，“我们得还份礼。”
他走到对面另一张工作台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箱。里面整齐躺着五枚改装过的信号发生器，外壳还带着手工焊接的痕迹。这是他一夜没合眼的成果，原理不复杂——反向注入高强度定向脉冲，强制所有联网的同批次设备进入不可逆的自毁程序。但直接让它们报废，太便宜对方了。
他有个更“醒目”的想法。
“把这些炸弹的核心——能源模块和信号接收器——完整拆下来。”他拿起一枚已经拆解的芯片，对着光看了看，“我们做个‘烟花’。”
沈如月眨眨眼：“……啥？”
“送到天上去，定点爆破，拼几个字。”陈默将芯片放进测试槽，连接示波器，屏幕上立刻跳出一条规律的波形，“他们用十七秒的周期想勒死我们，我们就用十七秒，在天上写点回话。”
苏雪走过来，看着桌上那些零散的、有些狰狞的部件：“你想让他们知道，我们不仅发现了，还把炸弹拆了玩？”
“不是‘想’。”陈默调整着参数，侧脸在屏幕冷光下显得轮廓分明，“是必须让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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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后，科技园中央广场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围出一片空地。陈默让人通知所有曾领用过该批次面罩的研究员到场。广播里只说有“重要安全事项通报”，语气平静，没人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五只被完全拆解、内部结构暴露无遗的面罩，被放置在展台的透明防爆罩下。中央大屏幕开始循环播放慢动作解析画面：面罩内侧红灯闪烁，微电流沿着特定路径窜动，最终汇聚到那颗隐藏的银色胶囊上。画面定格，胶囊被高亮标注。
陈默走上临时搭起的小台子，手里没拿稿子。底下黑压压一片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这些面罩，表面是保护各位生命安全的设备，实质是经过精密改装、可远程操控的武器。”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开，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它们能在不知不觉中切断氧气，释放毒气，甚至通过特定频率影响人的神经系统。设计者很聪明，把杀机藏在合规的医疗产品里，审批文件齐全，检测报告完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有人脸色发白，有人紧紧攥着手。
“但他们忘了，再精巧的陷阱，一旦被拖到太阳底下，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转身，指向大屏幕上的数据列表。
“在今天之前，有四十三位同事佩戴过这批面罩，累计时间超过六百个小时。你们没事，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因为那个启动信号，还没发出来。”
他抬起手，朝控制台边的沈如月做了个手势。
五枚拆出来的核心装置，已被装入特制的耐高温气球，充入氦气。气球被固定在广场南侧的定向发射架上，绳索紧绷。巨大的屏幕上，猩红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
十、九、八……
林晚晴悄然站到陈默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压低声音：“真要做到这一步？”
“得让他们记住，”陈默看着发射架，眼神很静，“有些线，跨过了，就得付出看得见的代价。”
三、二、一。
发射指令下达。
气球挣脱束缚，急速升空，在下午澄澈的天幕上拖出几道细长的白线。
三百米，预定高度。
第一枚，引爆。
“砰——！”
一声闷响从高空压下，并不震耳，却让地上所有人都心头一跳。橙红色的火光撕裂云层，燃烧的轨迹在空中凝固成一个清晰的点划。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连续五次精准爆破。
燃烧的残骸与特意添加的显色剂在高空勾勒、连接，十七秒内，四个巨大、灼目、甚至带着某种嚣张气焰的字，悬在了科技园上空：
未来科技
火焰燃烧了整整十七秒，一秒不差，然后渐渐黯淡、消散，留下几缕慢慢扭曲扩散的青灰色烟迹。
广场上鸦雀无声。人们仰着头，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震惊、后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有人下意识举起手机，又慢慢放下。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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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某处隐蔽的地下室。
王振国死死盯着面前的主控屏幕，眼球因为长时间不眨而布满血丝。远程控制界面突然疯狂跳动红色警告：信号反噬！连接中断！
他猛地敲击键盘试图重连，无效。
所有终端屏幕瞬间黑了下去，只剩他自己的倒影，一张扭曲而惊恐的脸。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他霍然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那种垃圾级别的电路防护，怎么可能实现反向追踪和定位？！”
他发疯似的连续拍打重启键，电源指示灯顽固地黑着。
墙上老旧的挂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过最后一点弧度。
时针与分针，稳稳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
正是高空那四个火焰大字彻底熄灭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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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回到主实验室时，窗外的天色正由明转暗，呈现出一种模糊的灰蓝色。他手里拎着一只全新的面罩包装盒，走到正在整理数据的苏雪旁边，递过去。
“换新的了。三重独立认证，每个部件来源都可追溯。”
苏雪接过，拆开包装，取出面罩仔细检查。在面罩内侧靠近脸颊的柔软衬垫边缘，她发现贴着一枚极小的贴纸，暗红色，形状正是一片压干了的玫瑰花瓣。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枚贴纸，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看陈默。
林晚晴从后面踱过来，瞥见那贴纸，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笑：“这你还没扔？”
“顺手。”陈默已经走向下一个工位，手里拿着一小叠同样的贴纸，“大家都有。”
沈如月正埋头调试着机器人手臂的抓取精度，闻言立刻抬头，伸手：“我的呢？”
陈默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放在她凌乱的工具台边角。
“你的，贴在右耳麦内侧了。”
沈如月“啊”了一声，迅速摘下半边耳机，果然在塑料壳内侧发现了一个小红点。她咧嘴笑了，把之前拆下来的几枚报废芯片用细绳串起来，挂在了机器人脖子的关节处。
“得，以后这就是咱们的队徽了。”
陈默走到控制台前，打开了整栋楼的公共广播系统。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平静地传到每一个角落：
“通知：即日起，所有‘恒安医疗’供应的产品，禁止进入园区任何仓库或实验室。另外，补充一句——”他稍稍拉长了语调，带着点近乎冷幽默的意味，“下次谁再想送花，麻烦选点普通的。带密码的，我们这儿译着累。”
几间开着的实验室里，隐约传来憋不住的低笑声，有人用笔杆敲了敲桌面，有人吹了声短短的口哨。
紧绷了一天的空气，似乎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泄进来一点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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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主控室的大屏幕亮起，接通了港城的视频信号。何婉宁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文件，手里正拿着那片真正的、已经有些干枯卷边的玫瑰花瓣。
“我看到了。”她看着镜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烟花，很漂亮。”
陈默向后靠在椅背里，语气放松了些：“你喜欢就行。”
“他们……短期内不会再搞小动作了吧？”
“不敢了。”陈默说得轻描淡写，“一个能把呼吸机变成炸弹的人，最后发现自己做的炸弹被人拆了，还放到天上点成了自己的招牌……这种羞辱，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屏幕里的女人点了点头，将那片花瓣仔细夹进手边的皮质笔记本里。
“行。”她说，“那我等着看你下回的‘新节目’。”
视频通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陈默关掉摄像头，起身踱到窗边。
夜空还残留着些许未能散尽的淡淡烟痕，像是谁用橡皮在深蓝的天幕上擦过，留下模糊的印子。楼下广场早已清理干净，只有几个保安在收捡最后的隔离带。远处，园区的路灯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苏雪走过来，无声地站在他身旁半步远的位置。
“还在想什么？”她问。
“没什么。”陈默的目光仍望着窗外，“就是觉得，这次……赢得还算有点样子。”
她侧头看向他的轮廓，轻声说：“你总是这样，把天大的危机，最后弄得像个恶作剧。”
“不然呢？”他终于转过头，眼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疲惫，也有一点近乎锐利的光，“哭天抢地，写万字检讨，求着人来救？那才是真的输到底了。”
苏雪没接话，只是抬起手，很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碰了碰他的小臂。
五分钟后，一阵截然不同的警报声突然响起。
不是主系统的嗡鸣，而是来自备用通讯频道的、频率更高的尖锐提示音。
陈默倏然转身，目光射向控制台右下角那块常年半暗的副屏。
一条来源标记为“未知”、路径经过至少三次加密跳转的信息，正在被系统自动捕获、解析。
进度条缓慢爬升到一半时，屏幕弹出新的对话框：
【请输入触发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