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监控室中央,四面屏幕投出的冷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刚把手机从耳边放下,指尖还按在挂断键上,有点发凉。系统日志无声地刷新着,港城方向的信号中断那条红杠,持续了六分十七秒,终于消失,转为平稳的绿色数据流。
他没急着看结果。
转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摁下冷水键。水柱哗哗冲进一次性纸杯,溅起几滴在他手背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偏低,划过喉咙时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纸杯外壁迅速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他虎口往下淌,滴到腕表表面。他低头,看了眼表盘:比预想的时间,早了那么两分钟。
正看着,主屏幕突然弹出一条醒目的提示框,边缘闪着淡蓝色的光:“量子耦合终端已激活,数据回传速率提升300。”
他知道,那枚芯片启动了。
何婉宁所在的那栋港城北区办公楼,爆炸发生后,东半边几乎成了瓦砾堆。消防车最先堵在了一号门,但主控室藏在西翼地下二层,有独立的厚墙和通风管道。她应该……离得不远。
监控画面切换到了现场实时传输。烟尘还没散尽,像一层灰黄的雾笼罩着废墟。救援人员的橙色身影在瓦砾间移动。一架小型无人机嗡嗡地悬停在半空,镜头对准了一处尚未完全垮塌的夹角。地上铺着的深色地毯烧焦了大半,边缘卷曲着,露出底下变形的金属龙骨。一束散开的玫瑰躺在碎玻璃和水泥块之间,大部分花瓣被烟灰染得漆黑,只有最底下压着的几片,还倔强地透出一点残红。
何婉宁就坐在一根斜刺出来的钢筋水泥横梁上。她低着头,膝盖处的丝袜破了,渗着血丝,浅色的职业套装蒙了厚厚一层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哑光的小方盒。打开,里面是柔软的黑色丝绒衬垫,正中间嵌着一枚银灰色的芯片,表面蚀刻的四个小字在昏暗中依稀可辨:前世今世。
她就那么盯着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外的人都以为画面卡住了。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有些抖,极轻极慢地将那枚芯片取了出来,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安放什么易碎的、有温度的东西。
几乎在同一瞬间,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便携式终端屏幕,“唰”地亮起幽蓝的光。原本灰暗、不断报错的界面骤然刷新,左上角那个代表卫星连接的、一直倔强显示红色的图标,跳了一下,稳稳地变成了绿色,旁边的信号强度条猛地蹿升,直接顶到了头。
她后脑勺抵着背后冰凉粗糙的水泥墙,闭上了眼睛。
远处传来直升机螺旋桨搅动空气的轰鸣,越来越近。她没有动。直到废墟外传来清晰的、带着焦急的喊声:“何总!何婉宁!”她才缓缓掀开眼皮。
她撑着横梁站起身,拍了拍外套上厚重的灰尘,将那枚芯片仔细地放进西装内侧口袋,扣好扣子。地上那束残破的玫瑰还在,她走过去,弯下腰,从那一片狼藉中,精准地捡起一片相对完整、只是边缘有些焦蜷的花瓣,轻轻塞进了那个黑盒子内侧一个不起眼的夹缝里。
风不知从哪个缺口灌了进来,突然大了。
地上其余的花瓣被卷起,打着旋儿,在断壁残垣间飘飘荡荡。她就站在那片小小的空地里,没躲,只是看着那些鲜红的碎片飞舞、远去。废墟边缘,闪光灯已经开始明明灭灭,记者试图突破警戒线。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外,做了个清晰而坚定的“停”的手势。
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
她这才举起手中那个黑色的小方盒,声音透过现场的嘈杂和风声传来,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
“未来科技,仍在运行。”
镜头猛地推近。屏幕上,她脸颊一侧有擦伤的血痕,眼底布满疲惫的红血丝,头发凌乱地粘在额角。但她的嘴角,却极轻微地、确实地向上弯了一下。
陈默看着,放下了手里的纸杯。杯底在控制台台面上磕出轻轻的“嗒”一声。他走到主控大屏前,调出港城节点的后台数据曲线。那条代表通信带宽的蓝色线条,在三分钟前开始,以近乎陡峭的角度向上攀升,此刻已稳稳停在预设的最高峰值。日志记录里,多了一条加密标识的记录:芯片接入时,触发了一套深埋的协议,自动将方圆五百米内所有关联设备的身份密钥,全部重置了一遍。
这不是普通的存储芯片。
这是他三天前,利用那些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在实验室里不眠不休拼凑出来的原型。它的核心架构,理论上要等到2035年才会被某个研究所公布。那天晚上,他心头莫名萦绕着一种强烈的不安,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即将被斩断。于是,他调用了一架处于待命状态的无人运输机,将这东西连夜送往港城,投放坐标精确到地下三层那个加固保险柜的正下方,三十厘米处。
他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包括何婉宁。
现在看来,那股没来由的心悸,是对的。
他转过身,拿起摊在控制台边的工作日志本。硬壳封面有点旧了。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他前几天写下的字:“港城项目,风险评估上调至a级。建议:增派移动中继单元。”他在那句建议后面,用红笔画了个勾。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下次别送玫瑰了,太扎眼。”
话是这么说。但他记得,那天让人随芯片一同送去的花束里,每一朵的根部,都藏着米粒大小的信号增强器。花瓣在自然舒展的过程中,会释放出一层肉眼不可见的纳米粒子,能在短时间内,于小范围内构筑一个临时的信号屏障。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些娇嫩的花,竟真的在爆裂和坍塌中,撑到了需要它们的那一刻。
监控画面再次切换。
救援队已经抬着担架过来了,示意她上去。她却摆了摆手,伸手指向办公室废墟深处,那个几乎被压垮的主机柜方向。两名戴着安全帽的技术人员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合力从扭曲的金属和碎石中,拖出一台外壳严重变形、冒着焦糊味的服务器残骸。
她直接蹲在了那片碎砾上,也不管昂贵的套裙是否会被尖锐物划破。她熟练地拧开服务器外壳上几颗尚未脱落的螺丝,从里面取出一块边缘已经烧熔的硬盘,托在掌心。
“这个,”她抬头对技术人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还能试着修复一下。”
旁边提着医疗箱的救援人员忍不住开口:“何总,您还是先处理下伤口,去医院检查……”
她摇头,打断对方:“先导数据。这个不能等。”
屏幕前,陈默看着何婉宁沾满灰土和血渍的侧脸,看着她手里那块焦黑的硬盘,胸口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缓缓地、长长地舒了出来。
他拿起笔,在日志本那一页的边角空白处,飞快写下几个字:“港城重建组,优先恢复电力供应。”写完,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又用力划掉。重新写道:“特批,五十万紧急款项,拨付港城办事处。用途:善后及重建,不限具体项目。”
合上日志本,放回原处。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块始终显示着园区模型的监控屏幕,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画面里,那个代表摄像头的静态标记依旧安安静静,指向也恢复了正常。但他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屏幕一角,东门访客系统的状态栏里,权限记录日志又悄无声息地刷新了一条——又是一次异常登录尝试,来源依旧指向那个登记端口。这次更短,不到五秒,就被防火墙自动掐灭了。
他没动,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只是伸手按下控制台上的内部通话键,接通了后勤保障组。
“明天上午十点前,”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把东门所有的旧款读卡器都拆下来,换最新的型号。拆下来的,当场报废处理,一块电路板都不留。”
“明白,陈总。”那边回答得干脆利落。
他松开按键,目光重新落回港城的画面。媒体的报道已经开始滚动,新闻标题醒目:“港城爆炸案后续:女企业家废墟中手持芯片,宣告核心项目‘未来科技’重启”。视频下方,一张张现场高清截图轮番播放,其中一张,正好定格在她高举那个黑色方盒,目光直视镜头的瞬间。
陈默盯着那张定格的画面,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移动鼠标,关掉了那个直播窗口。
偌大的监控大厅里,顿时只剩下机器散热风扇低沉的嗡鸣,以及服务器指示灯规律闪烁的细微声响。夜渐深,外面的办公区陆续熄灯,走廊里一排排感应灯随着人员的离去而次第熄灭。他坐在控制台前的高背椅上,没动。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叩着坚硬的桌面,节奏竟和不久之前系统发出的入侵警报提示音,微妙地重合。
半小时后,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自动弹出一条通知:“整点同步完成。所有节点状态:正常。未检测到新的异常访问。”
他这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和脖颈。起身时,领口那根之前被他咬断、后来又翘起来的线头,又顽固地探出了一点。他伸手捻了捻,还是没捻掉,索性随它去了。
走到监控室门口,值夜班的安全员抬起头。
“陈总,您还没走?”
“嗯,”他应了一声,“还有点尾事。”
其实并没有什么非得此刻处理不可的事情。
但他就是……不太想立刻离开这间充满屏幕冷光和机器低语的空间。
他折返回来,重新在控制台前坐下。打开了自己的私人邮箱。在一堆未读邮件里,他准确地找到了那封三天前写好的、却始终没有发送出去的邮件草稿。标题很简单:“给w的提醒”。正文只有两行,措辞克制:
“如果你收到了这个,请相信,你不是独自一人。
有些选择,哪怕看上去疯狂,也值得押上一切去试一次。”
邮件始终显示“发送失败”。系统提示目标地址无法解析,可能是网络彻底中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一直没删,也没再尝试重发。
此刻,他的光标悬在那个小小的删除图标上,停顿了大约三秒。
点击。
页面刷新,收件箱里,那封草稿消失了,只剩一片空白。
他对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钟。然后起身,关掉了控制台的主光源,只留下几盏维持最低照度的夜灯。
整个主控室陷入一种朦胧的昏暗,只有大大小小的屏幕还散发着幽蓝、淡绿或暗红的光,映着他沉默的背影。他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回头最后望了一眼。
墙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21:41。秒针一格一格,走得稳定而固执。
他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在镜片瞬间的反光里,他瞥见身后某块副屏上,最后定格的画面——港城废墟之上,狂风卷起了最后几片残存的花瓣。其中一片,打着旋儿掠过镜头,边缘微微向内卷曲,焦黑的表面上,似乎隐约印着一组排列奇特的数字,不像污渍,也不像随机的裂痕。
他眨了下眼。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一切光影与声响,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