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家门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把背包撂在玄关鞋柜上,顺手摘下眼镜擦了擦。港城那栋楼里的动静还在脑子里打转,但他这会儿不想琢磨那些。
他走到客厅茶几前坐下,从外套内袋摸出瓶胃药。这几天连轴转,胃一直不太熨帖。瓶盖拧开时,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跟着药丸滚了出来,掉在地毯上。
他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纸边,林晚晴的声音就在门口响了起来。
“哟,这都能掉出来?”
陈默抬头,看见她站在玄关口,一手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叉在腰上。她穿着宽松的米色毛衣,肚子已经显了形,脸上却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藏什么呢?”她走过来,直接伸手把那张纸抽走,展开扫了一眼,眉毛立刻扬了起来,“产检单?我上回让你帮我收着,你就这么收的?”
陈默没急着答,把药瓶放回口袋,重新戴上眼镜。“那天刚从港城回来,东西杂,混一块儿了。”
“港城的事儿我听说了。”林晚晴把单子翻来覆去看背面,“何婉宁现在是分公司一把手了?行啊,你挺会支使人。”
“她愿意站出来,是她自己的选择。”
“那你呢?”她歪头看着他,“是不是又在打什么算盘?”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他刚要起身去厨房倒水,门又被推开了。
苏雪走了进来。她怀里抱着本厚书,风衣还没脱,步子稳稳的。看见地上的药瓶和陈默手边的单子,她一眼就明白了。
她走到茶几前,把书往桌面一放,声音不高,但清楚。
“我是孩子法律上的母亲。”
林晚晴转过头,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哎哟,这还抢上了?”
“不是抢。”苏雪站着没动,“监护权文书我已经递上去了,下周开庭只是走流程。孩子生下来,所有法律文件都登记我的名字。”
林晚晴没恼,反而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那你打算怎么跟外人说?一个男人的孩子,母亲是你?问起来怎么圆?”
“我不需要跟外人圆。”苏雪说,“我只知道,这事儿得有人负责到底。而我,备好了。”
屋里静了一瞬。
陈默坐在两人中间,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最后他站起来,先拉过苏雪的手,再轻轻握住林晚晴的手腕,把她们的手叠在一起,掌心朝上。
“那你们都是妈。”他说。
林晚晴愣了愣,随即笑得肩膀直抖。“你还真敢说。”
苏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压在林晚晴手下面,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抽开。她嘴角有一丝松动,但很快又绷平了。
“你倒是省事儿。”她说。
“我不省事儿,事儿也这么多。”陈默坐回去,“你们一个管法,一个管人,我管钱和命。分工明白,谁也别想撂挑子。”
林晚晴指着自己鼻子:“我管人?我连孩子爹是谁都不知道。”
“你不是也不想问?”陈默看着她。
“我是不想逼你。”她靠进沙发背里,“但你总得有个说法吧?将来孩子问,爸爸在哪儿?”
“我说,爸爸是个大忙人。”陈默说,“成天东奔西跑,不是被人撵,就是撵别人。可他每回回来,都带糖。”
苏雪轻咳了一声。“法律上,父亲信息可以暂时空缺。等合适的时候再补。”
“合适是什么时候?”林晚晴看着她,“等他哪天不忙了?还是等他又惹上新麻烦了?”
“等他自己想明白。”苏雪说,“我不想替他做主。”
陈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张产检单,父亲一栏确实是空的。底下只有行小字:监护人——陈默。
他把单子轻轻折好,塞进茶几抽屉里。
“这事儿不急。”他说,“孩子现在最要紧的是健健康康的。别的,等生下来再说。”
林晚晴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拧开保温桶,里头是热腾腾的小米粥。
“给你熬的。”她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天都没正经吃饭。”
“谢了。”陈默接过碗,吹了吹气。
苏雪这才脱下风衣,搭在椅背上。她坐到另一边,翻开那本厚书,开始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三人各忙各的,气氛却不像刚才那么紧着了。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机械滚动声。
接着,一个圆头圆脑的机器人从门缝滑了进来。它底盘灵活,头顶举着块硬纸板,上头贴着三张卡通画。
画的是他们仨。
陈默戴眼镜站中间,一只手牵着穿西装的苏雪,另一只手牵着穿红裙的林晚晴。一行字:未来科技·家庭事业部·第一代全家福。
机器人停在茶几前,灯光一闪,发出电子音:“吃药时间到。请陈默先生服用胃药,并签收今日温馨提醒。”
林晚晴第一个笑出声。“沈如月干的吧?”
“准是。”陈默接过机器人递来的便签纸,上头写着:药不能停,妈不能少,家不能散。
他把纸条夹进书里,对机器人说:“回她,收到了。全家福已存。”
机器人灯光又闪了两下,原地转了个圈,准备退出去。
临走前,它忽然抬起机械臂,指向茶几抽屉。
电子音再次响起:“检测到重要文件未归位。建议立即封存,避免二次泄露。”
林晚晴一听,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谁让它看这个的?”
“它只是例行扫描。”陈默按住她肩膀,“别急,对孩子不好。”
“我还不能急了?”她瞪眼,“你是不是连机器人都安插我身边了?”
“没。”陈默摇头,“它就按程序走。你上次体检数据传过系统,它知道哪些文件要紧。”
苏雪合上书,看向机器人。“它的访问权限谁批的?”
“我。”陈默说,“最高级医疗监护协议。所有跟林晚晴相关的健康信息,都会同步备份。”
“包括产检单?”
“包括一切可能影响孩子安全的信息。”
屋里一下子静了。
林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所以你连我生孩子都要盯?”
“不是盯你。”陈默看着她,“是护着你们。”
“可你连父亲是谁都不肯说。”她声音低了些,“你到底在怕什么?”
陈默没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路灯亮了,照在楼下一辆停着的白色面包车上。那是他今天开回来的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头。
他记得真资料藏在了后备箱夹层。
也记得何婉宁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授权书的样子。
“有些事儿现在不能说。”他背对着她们,“不是不信任你们,是……说出来,你们会有危险。”
林晚晴没再说话。
苏雪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们不怕危险。”她说,“我们只怕你一个人扛。”
陈默转过身,看着她们。
一个冷静坚定,一个泼辣倔强,可眼神里都有一样的东西。
他走回来,拉开茶几抽屉,拿出那张产检单。
父亲一栏依然空白。
他在底下轻轻写下一个词:待定。
然后把单子重新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等一切都了了。”他说,“我会告诉你们全部实情。”
机器人还在门口等着,灯光明明灭灭。
陈默对它说:“关掉所有外传端口,启动本地加密存储。”
“指令确认。”机器人回应,“家庭模块进入静默状态。”
它缓缓退出房间,门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三人。
林晚晴喝了口粥,忽然说:“你要敢跑路,我就抱着孩子去你公司门口开直播。”
“我要敢跑。”陈默看着她,“你连直播设备都租不起。”
苏雪拿起笔,在法律书空白页写下一行字:监护关系成立日,即为责任履行起始日。
她合上书,说:“你要失信,我就用法律手段把你绑回来。”
陈默笑了。
他伸手,分别碰了碰她们的手背。
“我不跑。”他说,“你们也别撵我走。”
窗外,一辆吉普车缓缓驶过,车灯扫过墙面,又消失在街角。
茶几上的胃药瓶静静立着,瓶底还粘着一颗没倒出来的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