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后,陈默推门下车。清晨的风带着凉意,他拉了拉外套领子,没回头,径直走向监狱大门。
昨天的事算是了了,可有些事才刚开头。
他穿过安检,递出探视申请单。工作人员扫了眼名字,抬头打量他两秒,点点头放行。走廊很长,灯光偏黄,脚步声在墙上来回撞着,空洞洞的响。
会面室不大,一张铁桌子,两边各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他进去时,张教授已经被带来了,坐在轮椅上,背微驼着,手里攥着条洗得发白的手帕。
“来了。”张教授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陈默坐下,把公文包搁在腿上,没打开。他看着对方,先笑了笑,“最近伙食还惯吗?”
张教授抬了下眼,又迅速垂下,“凑合。”
“听说血压不太稳,他们给你配药了没?”
“配了。”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陈默没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张教授的手指动了动,把那块手帕折了又折,折成小小一方。
窗外有光斜斜照进来,刚好落在他眼镜片上。镜片一反光,一道细亮的线扫过桌面,直直刺向陈默眼睛。
他眼皮没眨。
那一瞬,他想起点什么。
不是眼前的事。是更早些时候,在实验室里,监控死角也出现过同样的反光。那天夜里,系统被人摸了,一份没名字的文件被远程传走了。他查不着路径,只记得那道光——和今天这道,角度几乎一模一样。
陈默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坐姿,左手慢慢探进公文包内侧,抽出一份文件。纸页薄薄的,边角都磨毛了,是他让鉴定中心连夜赶出来的笔迹比对报告。
他把文件轻轻拍在桌上。
“您闺女去年办了港城的长期居留。”他说,语气像在聊天气,“每月十五号,她账户都会进一笔三万港币的款。银行记录显示,打款方是家注册在开曼的空壳公司。这家公司三个月前被查了,实际控制人是王振国。”
张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更巧的是,”陈默继续说,“咱们三回核心技术泄露的时间,分别是去年六月十五、九月十五和十二月十五。每回数据外流的当天,您都请了病假,说头晕。”
“那是真……真不舒服。”张教授声音发紧。
“可您没去医院。”陈默看着他,“您去了学校档案室,用管理员权限调了加密资料。监控拍到您进去两回,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u盘。”
“我没有!”
“您闺女今年二十八,没工作,也没创业。三万块对她来说不是小数。”陈默往前倾了倾身子,“您想让她过得好点,我能明白。可她收的钱,是卖咱们国家东西换来的。”
张教授猛地摇头,“我不知道那些钱哪来的!她从没跟我说过!我就是……就是想帮她撑住那个家。”
说完这话,他呼吸变重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他抬手扶眼镜,动作有点慌。
就在他弯腰的一刹那,轮椅底下滑出半张纸。
陈默看见了。
他没立刻动,也没吱声。等张教授坐直了,他才缓缓弯下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纸上写满了公式,字迹潦草,像是急急忙忙划拉上去的。有些地方被手指蹭糊了,可整体结构还清楚。
陈默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新型低功耗芯片的核心架构图。不是现有的技术,也不是他已经公开的设计。而是昨天夜里,他在梦里瞧见的那组数据——未来记忆碎片里最新闪出来的东西。
他还来不及记下。
这份图纸,本不该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可它现在就在他手里,墨迹还没干透。
他慢慢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行小字:“l3缓存优化路径,第七版,勿删。”
那是他昨夜在脑子里默念过的词儿。
他抬起头,看着张教授。
老人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死紧的线,手指死死掐着手帕边儿。喉结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张纸,”陈默轻声问,“是您写的?”
“我不知道它怎么在那儿。”张教授摇头,“兴许……兴许是我记东西时随手写的,忘了收。”
“您记东西,从来不用纸。”陈默说,“您习惯用脑子记,说写下来容易丢。”
张教授僵住了。
“而且,”陈默把纸轻轻放回桌上,“这个结构,全世界没人知道。包括我团队里所有人。它还没存在过。您怎么写得出来?”
“我……”
“您是从哪儿瞧见的?”陈默盯着他,“是您自个儿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把您脑子里的东西,给掏了出来?”
张教授没答话。肩膀开始抖,不是冷的,是压不住的情绪。
“您一直觉得我不够尊重您。”陈默声音低了些,“觉得我跳过了您,直接拿了成果。可您有没有想过,为啥偏偏是您闺女的账户,和每一回泄密时间对得那么准?为啥王振国被抓前,你们之间的钱款往来突然多了两笔?”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张教授喃喃道,“我就是……收到一封信。说她在那边出事了,要钱。只要我提供点资料,就能保她平安。我说不,他们就把照片寄来了……她躺在医院里,手上插着管子……我……”
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被抽了脊梁骨。
陈默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这人曾经多骄傲。站在讲台上一句话能定学生前途的先生,如今连抬头的劲儿都没了。
可他也知道,这张纸上写的不光是背叛。
是警醒。
有人在他瞧不见的地方,已经开始截他的未来记忆了。
不是通过技术,不是通过设备。
是通过某种他还摸不清的门道,把那些只存在他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往外掏。
而张教授,只是头一个露出来的口子。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公文包夹层。动作很慢,没发出一点声响。
“您闺女现在在港城哪家医院?”他问。
张教授抬起湿漉漉的眼,“不知道……信上没写……他们不让联系……”
“她叫啥名?”
“张晓芸。”
“多大?”
“二十八。”
“出生地?”
“江城,第三人民医院。”
陈默记下了。他站起身,拎起包,没再说别的。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
“您当年教我头一堂课,说的是‘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他说,“我到今儿还记得。”
张教授没动,也没抬头。
陈默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依旧静,灯还是偏黄。他走过监控区,穿过出口,外头日头已经爬得高了些。
司机在车旁候着,见他出来,拉开副驾门。
“回公司?”
陈默点头,坐进车里。
车子启动,慢慢驶离。他靠在座椅上,闭眼歇了片刻,手伸进包里,又摸到那张纸。
纸面有点潮,像是刚从谁手心里捂过。
他睁开眼,看向后视镜。
日头刺了一下。
镜片反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