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上车,许丙其重新发动汽车。这次,后面再也没有人阻拦。刘正茂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些边防军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尘土和树林之后。他知道,这次边境之行最敏感、最危险的部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大卡车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绕道先去了谭杰龙家。杨从先他们的小车也跟了上来。在谭家门口,大家一起动手,将之前存放在这里的二百个菠萝、二十挂香蕉,以及那十袋大米、五箱短筒套鞋、五箱解放鞋、十箱肥皂全部装上了卡车。
别看回去装的货物总重量比来时可能还重,但因为石头体积相对较小,而且形状不规则可以紧密堆积,所以装完后,卡车货厢居然没有来时那么“满”,甚至还多出了一些空间。这倒是意外之喜。
装好所有物资,刘正茂拿出钱包,问谭杰龙:“谭叔,水果和寄存费,一百块钱订金肯定不够,您看还需要补您多少钱?”
没想到,谭杰龙连连摆手,憨厚地笑着说:“够了,够了!刘同志,那一百块钱足够了!还多了呢!我们这儿,水果烂在地里都没人要,根本不值钱。你能来买,就是帮我们忙了!哪还能多要你的钱!”
刘正茂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边交通不便,物资流通困难,本地特产运不出去就不值钱。但他不想让老实人吃亏,也不愿欠人情。他坚持又数了二十块钱,连同那包没抽完的“牡丹”烟,一起塞到谭杰龙手里:“谭叔,您别推辞。这二十块钱,是给帮忙的乡亲们买包烟抽,或者给孩子买点糖。这烟您也拿着。这次真是多亏您帮忙了!以后有机会再来丽瑞,一定还来看您!”
谭杰龙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脸上笑开了花,觉得这位刘同志真是又大方又讲情义。
一切收拾妥当,两辆车一前一后,终于驶回了丽瑞县招待所。这时已是中午,先去食堂吃饭。’
饭后,大家各自回到房间,简单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将早已收拾好的、其实也少得可怜的个人行李拿出来,准备下楼装车。
刘正茂去服务台办理退房手续。其他人则提着行李来到招待所门外的空地上。杨从先用钥匙打开了吉姆轿车的后备箱,示意大家可以把小件行李放进去。但谷永金、陈小颜、陆文君三人从江南老家带来的旧木箱体积较大,轿车的后备箱根本塞不下。许丙其见状,主动过来帮忙,他和谷永金一起,费力地将那三只沉甸甸的木箱,搬到了停在一旁的黄河大卡车的车厢尾部,小心地放在一堆原石的缝隙里固定好。
熊启勇和刘捷两个人没有行李,或者说他们的“行李”就是身上那套刘正茂给换上的旧衣服。他们默默地站在招待所大门外的路边,远离人群,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车来人往的街道,又仿佛什么也没看进去。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疏离,以及对即将踏上的归途的某种不安。谁也不知道此刻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是过去那些痛苦的片段,或许是未来那未知的、令人惶恐的新生活。
陆文君性格内向敏感,但心思细腻。她站在车旁,看到了熊启勇和刘捷那与周围热闹的装车氛围格格不入的孤寂身影,也注意到了他们眼中那种近乎麻木的空洞。这景象,像一根针,突然刺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她不由得联想到自己——同样在这片土地上耗费了九年最宝贵的青春,最终也是一事无成,带着一身病痛,身无分文,如此潦倒、狼狈地返回故乡。未来的路在哪里?家里会是什么反应?巨大的失落、对自身处境的悲哀,以及对同病相怜者的同情,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悄悄地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连忙扭过头,用手背快速抹去,不想让别人看见。
刘正茂在服务台办完手续走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心里也有些不忍,但眼下更棘手的是现实问题——他突然发现,他们现在有九个人!而黄河大货车的驾驶室最多只能坐三人,吉姆小轿车标准载客是五人。这样一来,无论如何安排,都注定有一个人没有座位!
他脑子飞速运转,快速估算着路程和可能性,做出了决定:眼下只能让轿车先多挤一个人,超载行驶。等明天到了相对大一些的城市——春城之后,再想办法“分流”,安排一两个人去坐火车回江南。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了。
杨从先作为负责保卫的公安,他时刻关注着同行每个人的状态和动向。看到刘正茂出来,他立刻朝刘正茂使了个眼色,用目光示意了一下站在路边发呆的熊启勇、刘捷,以及正在悄悄抹眼泪的陆文君。意思是让刘正茂这个“领导”出面,去开导、安抚一下这几个人,尤其是情绪明显低落的陆文君。
刘正茂接收到了杨从先的信号。他先走到陈小颜身边,低声对她说了几句,示意她过去安慰一下陆文君。然后,他提高声音,用清晰、果断的语气开始安排下午的行程:
“大家都注意了!听我安排下午的坐车和行程!”
“下午,我、杨从先、谷永金,我们三个人开大货车,走前面。”
“许丙其,你开小轿车,负责带着其他人。”
“现在人有点多,轿车先挤一下,多坐一个人。坚持到明天,等我们到了春城,再做调整,安排人去坐火车。”
“都别愣着了,赶紧上车!大车在前,小车在后,我们准备出发了!”
他故意没有点名叫谁上哪辆车,也没有特意去安抚熊启勇、刘捷和陆文君,只是用不容置疑的指令,驱散那种弥漫的伤感氛围。他让陈小颜去劝陆文君,是考虑到女同志之间更容易沟通。而故意不去专门“做”熊启勇和刘捷的思想工作,刘正茂有他自己的考量。
在他看来,这两个人身心遭受重创,未来回到正常社会,必然还会遇到无数的困难、歧视、不适应和心理挑战。这些,最终都需要他们自己咬牙去面对、去消化、去扛过去。别人的安慰和开导,作用有限。与其现在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不如让他们从现在起,就开始学着适应这种“被忽视”、“靠自己”的状态。社会的现实和复杂,尤其是对男人而言,往往更加残酷和直接。只有让他们亲身去体会、去承受压力,才能更快地清醒,才能真正明白生活的不易,也才有可能在未来找到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当然,这种“锻炼”必须是有限度和在可控范围内的,刘正茂会在暗中留意,确保他们的人身安全。
在刘正茂的催促和安排下,大家开始行动起来。陈小颜走到陆文君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拉着她走向轿车。谷永金也帮着招呼熊启勇和刘捷:“熊哥,刘哥,上车了,咱们回家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可以解脱的轻快。
熊启勇和刘捷似乎从恍惚中被唤醒,他们默默地看了谷永金一眼,又看了看那辆象征着“回家”的吉姆轿车,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期盼,有畏惧,有茫然,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对“家”这个字眼的微弱悸动。然后,他们顺从地、动作有些僵硬地,跟着谷永金,也走向了轿车。
几个人费力地挤进了原本设计坐五人的轿车。司机许丙其,副驾驶坐了录青,后排挤了四个个人:、熊启勇、刘捷、陈小颜、陆文君。空间极其局促,身体紧紧挨着,几乎动弹不得,但没人抱怨。能离开这里,能回家,挤一点又算什么呢?
刘正茂最后扫视了一眼丽瑞县招待所这座他们待了多日的小楼,然后转身上了大货车的副驾驶座。杨从先从轿车下来,换到了大货车的驾驶位。谷永金也从拥挤的轿车里钻出来,爬上了大卡车的驾驶室后排。许丙其则从副驾换到了轿车的驾驶位。
“出发!”刘正茂一声令下。
杨从先发动大货车,庞大的车身缓缓驶出招待所门前的空地,拐上县城的主干道。许丙其驾驶着超载的吉姆轿车,紧紧地跟在后面。
“下午的路线是这样,”刘正茂停车时交代许丙其,“大车走在前面,小车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我们先去二分场,把答应给知青们的物资卸掉。然后今晚赶到宏德州招待所住宿。如果路上两台车不小心走散了,记住,我们的集合地点就是宏德州招待所!到了那里等!”
他没让陈小颜去劝熊启勇和刘捷,也没亲自去安抚陆文君,而是用明确的指令和既定的行程,强行将所有人从离别的伤感和对未来的迷茫中拉出来,投入到“赶路”、“办事”的具体行动中。有时候,行动本身就是最好的安慰剂。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离了丽瑞县城。来时满怀任务和未知,去时满载“收获”和归心。来时是五人小组,去时是九人队伍,还多了一车沉甸甸的、不知价值的石头和一些珍贵的药材。
大约开了两个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是继续通往宏德州的主路,另一条是拐向二分场的土路。大货车在岔路口缓缓停下。
刘正茂跳下车,站在路边,等着后面跟上来的小轿车。
轿车停下,许丙其摇下车窗。刘正茂走过去,对他和车里的人交代:“鹿青,你带着小车,直接去宏德州。按我们中午说的地址,找到宏德州招待所,先办理入住,把房间开好。我们大车去二分场卸点货,办完事就赶过去和你们汇合。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许丙其点头:“明白,刘哥。你们也小心。”
“好,宏德州见!”刘正茂摆摆手。
许丙其发动轿车,沿着主路,继续向宏德州方向驶去。刘正茂目送小车走远,直到看不见尾灯,才转身上了大货车。
“走,去二分场,最后一站!”他对杨从先说。
大货车拐上通往二分场的颠簸土路。谷永金对这条路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这已经是他近期第四次来到这里了。车子刚在二分场场部办公室门口停稳,又是他第一个跳下车,快步跑进了办公室。
很巧,今天在办公室值班的,又是那位性格耿直、脾气火爆但办事痛快的副场长黄友民。
黄友民看到谷永金又来了,而且后面还跟着上次来捐物资的刘正茂和杨从先,脸上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上次那些物资可帮了大忙,也让他在知青和职工面前很有面子。
“哎呀!刘同志,杨同志,谷知青!欢迎欢迎!快请进,坐,坐!”黄友民连忙把三人让进办公室,招呼工作人员倒茶,又拿出自己舍不得抽的好烟散给大家。
谷永金嘴快,笑嘻嘻地说:“黄场长,您别忙活了。我们这次来,还是好事!江南省的领导,又给我们二分场的知青送慰问物资来啦!”
“又送物资?”黄友民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搓着手说,“这……这怎么好意思!上次送的还没用完呢!太感谢江南省的领导了!太感谢几位同志了!”
刘正茂喝了口茶,微笑着说:“黄场长不用客气。上次来,看到咱们二分场的知青同志们,在这里坚守奉献,条件确实艰苦。我们回去后,又向上级争取了一下,匀出最后一批物资,特意送来,表示家乡对戍边儿女的一点心意。东西不多,但都是实用的。”
“实用!太实用了!”黄友民连连点头,立刻对办公室外喊了一声,让人去通知知青,特别是江南籍的知青,马上到场部来集合、帮忙卸货。
趁着等人和卸货前的间隙,刘正茂拿出事先列好的另一份物资清单,递给黄友民,同时很郑重地提出了要求:
“黄场长,这次的物资,我们有一个明确的要求,希望农场方面能够严格执行。”
“刘同志请说!”黄友民接过清单,表情也严肃起来。
“清单上的物资,包括解放鞋、胶套鞋、肥皂和大米。我们要求,必须首先保证分发到每一位江南省籍知青的手上!每人一双解放鞋、一双短筒胶套鞋、一条肥皂。这是硬性规定,必须落实。这是家乡对他们个人的一点心意。至于多出来的部分,以及大米,则由农场方面根据实际情况,统一分配使用。您看,这个要求可以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