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83年十一月丁亥日,朝廷将陇州改设为奉义军,提拔韦皋担任节度使。朱泚又派宦官刘海广前去,许诺任命韦皋为凤翔节度使,韦皋当即斩杀了刘海广。
灵武留后杜希全、盐州刺史戴休颜、夏州刺史时常春,会同渭北节度使李建徽,合兵一万人赶赴奉天救援。大军即将抵达奉天时,德宗皇帝召集将相大臣商议援军的行进路线。关播、浑瑊进言说:“漠谷的道路狭窄险峻,恐怕会遭到叛军的伏击。不如从乾陵北面绕行,沿着柏城边缘前进,在奉天城东北的鸡子堆扎营,与城中守军形成掎角之势,还能分散叛军的兵力。”卢杞却反驳道:“走漠谷的路程更近,就算遭到叛军伏击,城中也可以出兵接应。倘若从乾陵绕行,恐怕会惊扰到先帝的陵寝。”浑瑊争辩说:“自从朱泚率军围城以来,叛军日夜砍伐乾陵的松柏,对陵寝的惊扰已经够多了。如今城中形势危急,各路援军还未赶到,只有杜希全等人这支军队前来,关系重大。如果能让他们占据险要地势安营扎寨,就能攻破朱泚的叛军。”卢杞坚持说:“陛下用兵,怎能和叛逆之贼相提并论!要是让杜希全等人从乾陵经过,那就是陛下自己惊扰了陵寝。”德宗最终下令,让杜希全等人从漠谷进军。丙子日,杜希全的军队行至漠谷,果然遭到叛军伏击。叛军占据高处,用强弩巨石向下猛攻,官军死伤惨重。城中出兵接应,也被叛军击败。当天夜里,四路援军溃散,只得撤退到邠州固守。朱泚命人在奉天城下陈列缴获的军械物资,城中文武百官见状,都面面相觑,大惊失色。戴休颜,是夏州本地人。此后朱泚攻城愈发急迫,下令挖掘壕沟,将奉天城团团围住,又把营帐移到乾陵之上,每天派人绕城叫嚣,宣称皇帝不识天命,迟早要败亡。
神策河北行营节度使李晟病愈之后,得知德宗皇帝驾临奉天,立刻率领部众准备奔赴国难。当时张孝忠受到朱滔、王武俊的逼迫,一心倚仗李晟作为后援,不愿让他离去,多次设法阻止。李晟于是留下儿子李凭,让他迎娶张孝忠的女儿为妻,又解下身上的玉带,贿赂张孝忠的亲信,让他们劝说张孝忠。张孝忠这才同意李晟率军西去救援,还派遣大将杨荣国率领六百精锐骑兵,随同李晟一同出征。李晟率军取道飞狐道,日夜兼程,抵达代州。丁丑日,朝廷加封李晟为神策行营节度使。
王武俊、马寔率军攻打赵州,久攻不下。辛巳日,马寔率军返回瀛州,王武俊亲自送他到五里之外,犒赏馈赠的财物十分丰厚。之后,王武俊也率军返回恒州。
德宗皇帝出巡奉天时,陕虢观察使姚明敭将军中事务托付给都防御副使张劝,自己赶赴奉天行宫。张劝趁机招募士兵,得到数万人。甲申日,朝廷任命张劝为陕虢节度使。
朱泚率军围攻奉天已经有一个月之久,城中的物资粮草全都消耗殆尽。德宗曾经派遣一名身手矫健的士卒出城侦察叛军动向,这名士卒以天气严寒为由,跪在地上请求皇帝赏赐一套棉衣棉裤。德宗四处寻找,却一无所获,最终只能满怀怜悯,沉默着打发他出城。当时,供应皇帝的口粮只剩下两斛糙米。守军常常趁着叛军休息的间隙,在夜里用绳索将人缒到城外,采集芜菁的根茎回来充饥。德宗召见公卿大臣和将领官吏,对他们说:“朕因为缺乏德行,才身陷危亡的境地,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你们都没有罪过,应该趁早投降,好保全自己的家眷。”群臣听后,都跪在地上叩头痛哭,发誓要竭尽全力死守奉天。因此,城中将士虽然疲惫不堪、处境危急,但士气始终没有衰落。
德宗驾临奉天之后,粮料使崔纵劝说李怀光率军入援,李怀光听从了他的建议。崔纵倾尽所有,收缴军中物资,跟随李怀光一同前往奉天。李怀光率领军队日夜兼程,抵达河中时,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于是下令休整三天。河中尹李齐运倾尽全城之力,设宴犒劳将士,但军中将士仍然有意拖延进军的时间。崔纵提前派人用车装载着物资粮草渡过黄河,然后对士兵们说:“等大军抵达黄河西岸,这些物资全部赏赐给大家。”士兵们贪图财物,这才振作起来,向西进军,屯驻在蒲城,此时军中已有五万兵力。李齐运,是李恽的孙子。
李晟率军西进,沿途不断收编溃散的士兵,也从蒲津渡过黄河,在东渭桥安营扎寨。起初,他麾下只有四千士兵,李晟善于安抚驾驭部众,与士兵们同甘共苦,众人都愿意追随他,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军队就扩充到一万多人。
神策兵马使尚可孤奉命讨伐李希烈,率领三千士兵驻守襄阳。得知奉天危急后,他率军从武关入援,在七盘岭屯驻,击败了朱泚的部将仇敬,趁机攻占了蓝田。尚可孤,是宇文鲜卑部的旁支后裔。
镇国军副使骆元光,祖上是安息国人,被骆奉先收为养子。他率军镇守潼关将近十年,深受军中将士的拥戴。朱泚派遣部将何望之率军袭击华州,华州刺史董晋弃城而逃,赶赴奉天行宫。何望之占据华州城之后,打算集结兵力,切断朝廷的东路交通。骆元光率领潼关守军袭击何望之,何望之兵败,逃回长安。骆元光于是率军进驻华州,招募士兵,仅仅几天时间,就扩充到一万多人。朱泚多次派兵攻打骆元光,都被他击退,叛军从此无法向东出兵。德宗当即任命骆元光为镇国军节度使,骆元光随后率领两千士兵向西进军,屯驻在昭应。
马燧派遣行军司马王权和自己的儿子马汇,率领五千士兵入援奉天,屯驻在中渭桥。
至此,朱泚叛军占据的地盘,只剩下长安城而已。朝廷援军的游击骑兵,时常行进到望春楼下。李忠臣等人多次率军出城迎战,都被官军击败,只得向朱泚求救。朱泚担心民间百姓会趁机起兵抄掠,所以每次派遣军队,都让他们昼伏夜行。朱泚心中担忧长安的局势,于是下令加紧攻打奉天,还命僧人法坚制造云梯。这座云梯高达数丈,宽也有数丈,外面包裹着犀牛皮,下面安装着巨大的轮子,上面可以容纳五百名壮士。城中守军望见云梯,都惊慌失措。德宗召集群臣商议对策,浑瑊、侯仲庄回答说:“臣观察到这座云梯异常沉重,沉重的器物容易下陷。臣请求在云梯即将到达的位置,挖掘地道,在地道中堆积柴草,准备好火种,等待叛军攻城时引火焚烧。”神武军使韩澄说:“制造云梯攻城,不过是小伎俩,不值得陛下劳神费心,臣请求率军抵御叛军。”于是他估算云梯可能进攻的方向,在奉天城东北角拓宽了三十步的防御阵地,在上面储备了大量的油脂、松脂和柴草芦苇。丁亥日,朱泚率领大军擂鼓呐喊,猛攻奉天南城。韩游瑰说:“这是叛军的声东击西之计,想要分散我们的兵力。”于是率领军队,严密防守奉天城的东北角。戊子日,北风刮得十分猛烈,朱泚下令推出云梯攻城。云梯上覆盖着浸湿的毛毡,悬挂着水囊,装载着壮士攻城,两侧还配有攻城用的轒辒车,士兵们藏在车下,抱着柴草、背着泥土,填埋壕沟,向前推进,官军的弓箭、石头和火把都无法伤到他们。叛军集中兵力猛攻奉天城东北角,有部分叛军已经登上了城头。德宗和浑瑊相对而泣,群臣只能仰头祈祷上天保佑。德宗取出一千多份空白的委任状,官阶从御史大夫、实封食邑五百户以下不等,全部交给浑瑊,让他招募敢死之士抵御叛军,还赏赐给他御笔,让他根据将士们功劳的大小,在委任状上填写官职。如果委任状不够,就直接写在将士们的身上,并且说:“如今,朕就与你诀别了。”浑瑊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德宗抚摸着他的后背,也忍不住呜咽不止。当时,城中士兵又冷又饿,还缺少铠甲兵器,浑瑊安抚激励将士们,用忠义之道鼓舞士气,众人都擂鼓呐喊,拼死作战。浑瑊被流箭射中,仍然继续指挥作战,丝毫没有提及伤痛。恰逢叛军的云梯碾压到官军预先挖掘的地道,一个轮子陷进地道中,云梯进退不得。此时,地道中预先埋下的火种燃起,风向也随之逆转。城头上的官军趁机投掷火把,撒下松脂,浇上油脂,欢呼之声震天动地。片刻之间,云梯和上面的叛军士兵都被烧成了灰烬,焦臭的气味飘散到数里之外。叛军大败,只得撤军退走。奉天城的三门守军趁机一同出兵追击,太子亲自督战,叛军惨败,死伤数千人。对于受伤的将士,太子亲自为他们包扎伤口。到了夜里,朱泚再次率军攻城,弓箭甚至射到了距离德宗三步远的地方才落下,德宗大惊失色。
李怀光从蒲城率领军队向泾阳进发,沿着北山向西进军。他先派遣兵马使张韶换上平民的衣服,从小路赶赴奉天行宫,将奏表藏在蜡丸之中。张韶抵达奉天时,正值叛军攻城,叛军士兵见他衣着普通,以为是平民百姓,就驱赶着他,让他和百姓一起填埋壕沟。张韶趁机找到空隙,越过壕沟,抵达城下大喊道:“我是朔方军的使者!”城头上的守军放下绳索,将他拉上城。此时,张韶身上已经中了数十箭,他从衣服里取出奏表,呈递给德宗。德宗大喜,下令用担架抬着张韶在城中示众,奉天城四隅的守军和百姓,都欢呼雀跃,声如雷鸣。癸巳日,李怀光率军在澧泉击败朱泚的叛军。朱泚得知消息后,大为恐惧,当即率领叛军逃回长安。当时人们都认为,如果李怀光再晚三天赶到,奉天城就守不住了。
朱泚撤军之后,随行的大臣纷纷向德宗道贺。汴滑行营兵马使贾隐林进言说:“陛下性情过于急躁,不能包容他人。如果这个性情不加以改正,就算朱泚败亡,天下的忧患也不会平息!”
自从官军击败叛军之后,各地运送物资的队伍相继抵达,朝廷的财政开支这才开始好转。
朱泚逃回长安之后,一心只想着守城自保。他时常派人从城外混入城中,在大街小巷里奔走呼喊,谎称:“奉天城已经被攻破了!”想要以此迷惑民心。朱泚占据了长安府库中的大量财物,不惜用金帛赏赐将士,以笼络人心。对于留在长安城中的公卿大臣的家属,他都按月发放俸禄。对于跟随德宗皇帝以及哥舒曜、李晟的神策军和禁军将士的家属,朱泚也都供给粮食。再加上修缮兵器军械,每天的耗费十分巨大。等到长安被官军收复之后,府库中仍然有剩余的财物,看到的人都纷纷埋怨,之前的官府横征暴敛,搜刮了太多民脂民膏。
有人对朱泚说:“陛下既然已经登基称帝,唐朝皇帝的陵墓和宗庙,就不应该再保留了。”朱泚回答说:“朕曾经面朝北方,侍奉唐朝皇帝,怎忍心做出这种事!”又有人说:“如今朝中百官空缺严重,请陛下派兵胁迫士人入朝任职。”朱泚说:“强行授予官职,会让人心生恐惧。只要是愿意做官的人,就授予他们官职,何必挨家挨户去逼迫人家做官呢!”朱泚所重用的,只有范阳的嫡系军队和神策军的团练兵。泾原的士兵素来骄横跋扈,都不听从朱泚的调遣,只顾着守护自己掠夺来的财物,不肯出城作战。他们还密谋刺杀朱泚,因为计划泄露,才没有成功。
李怀光性情粗犷直率,从山东率军赶赴国难,多次对人说卢杞、赵赞、白志贞都是奸佞小人,并且说:“天下大乱,都是这几个人造成的!我见到皇帝之后,一定要奏请陛下诛杀他们。”等到李怀光解除了奉天的包围之后,越发居功自傲,认为德宗一定会用特殊的礼节接见他。有人劝说王翃、赵赞道:“李怀光沿途愤懑叹息,认为宰相谋划不当,度支使横征暴敛,京兆尹犒赏刻薄,导致皇帝流离失所,这都是你们三人的罪过。如今李怀光立下大功,皇帝一定会坦诚相待,向他询问朝政的得失。如果让他把这番话说出来,你们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王翃、赵赞听后,连忙将此事告知卢杞。卢杞十分恐惧,于是不动声色地对德宗说:“李怀光立下盖世功勋,是社稷的依靠,叛军听到他的名字,都吓得胆战心惊,毫无坚守的心思。如果让他乘胜进军,攻取长安,必能一举消灭叛军,这是势如破竹的大好形势。如今要是让他入朝觐见,陛下必定要设宴犒劳,这样一来,就会耽误好几天的时间,让叛军得以在长安从容备战,到时候恐怕就难以攻取了!”德宗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于是下诏命令李怀光直接率军屯驻在便桥,与李建徽、李晟以及神策兵马使杨惠元约定日期,一同攻取长安。李怀光认为自己不远千里,竭尽忠诚赶赴国难,击败朱泚,解除奉天的重围,却连和皇帝见一面都做不到,心中十分不满,说:“我如今已经遭到奸臣的排挤,往后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于是率领军队离去,抵达鲁店时,停留了两天,才继续率军前进。
剑南西川节度使张延赏弃城逃往汉州。鹿头关守将叱干遂等人率军讨伐叛军,斩杀张朏及其党羽,张延赏这才得以返回成都。
淮南节度使陈少游原本率军讨伐李希烈,屯驻在盱眙。得知朱泚叛乱之后,他率军返回广陵,下令挖掘壕沟、修筑堡垒,修缮铠甲兵器,准备固守。浙江东、西道节度使韩滉下令关闭关卡和桥梁,严禁牛马等物资出境,又下令修筑石头城,开凿了将近一百口水井,修缮了几十处馆舍府邸,修建了大量的堡垒坞壁,从建业一直延伸到京岘山,城楼和女墙连绵不绝,一方面是为了防备皇帝渡过长江,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陈少游派遣三千士兵,在长江北岸举行大规模的阅兵仪式。韩滉也派遣三千水军,在京江炫耀武力,以响应陈少游。
盐铁使包佶掌管着八百万缗的钱帛,准备运往京城。陈少游认为叛军占据长安,朝廷不知何时才能收复,想要强行夺取这些钱帛。包佶坚决不同意,陈少游便想要杀了他。包佶十分恐惧,连忙将妻子儿女藏在盛放文书档案的箱子里,连夜渡过长江逃走。陈少游于是将这些钱帛全部收缴。包佶麾下原本有三千名护卫钱财的士兵,也被陈少游夺走。包佶只带着几十名随从逃到上元,结果掌管的财物又被韩滉夺走。
当时,南方的藩镇都关闭边境,固守自保,只有曹王李皋多次派遣使者,开辟道路,向朝廷进贡。李希烈率军攻打汴州、郑州,阻断了江淮地区通往京城的道路,各地的朝贡使者都只能从宣州、饶州、荆州、襄州,取道武关,赶赴奉天。李皋下令整顿沿途的驿站,平整道路,因此,往来的使者都能通行无阻。
德宗向陆贽询问当前最为紧迫的事务。陆贽认为,之前导致天下大乱的原因,是君臣上下之间的心意不通,于是劝说德宗亲近臣下,听从劝谏,并向德宗呈上奏疏,奏疏的大致内容是:“臣认为,当前最为紧迫的事务,在于体察民情。如果是百姓迫切希望的事情,陛下应当率先施行;如果是百姓深恶痛绝的事情,陛下应当率先革除。满足百姓的愿望,革除百姓的厌恶,做到与天下百姓同心同德,而天下百姓却不归附的情况,从古至今,从未有过。治理乱世的根本,在于收揽人心。更何况,当国家遭遇变故、局势动荡不安的时候,当人心惶惶、面临归顺或背离的抉择的时候,众人都归附,国家就能安定;众人都背离,国家就会倾覆。陛下怎能不体察民情,与百姓同好恶,让天下百姓都归附朝廷,以安定国家呢!这实在是当前最为紧迫的事情啊!”奏疏中还说:“不久前,臣私下里听闻民间的议论,对民情也有了较为深入的了解。地方上的藩镇和百姓,担忧的是朝廷与地方的心意相悖;朝中的百官,担忧的是君臣之间的沟通隔绝。地方的意愿无法传达给朝廷,朝廷的诚意无法上达天听。皇帝的恩泽无法向下布施,百姓的疾苦无法向上奏闻。真实的情况,朝廷未必知晓;朝廷知晓的事情,未必符合实际。君臣上下之间隔阂不通,真假虚实混杂在一起,百姓心中积聚的怨恨之声喧嚣不止,诽谤之言层出不穷。想要让人心没有疑虑和隔阂,怎么可能呢!”又说:“汇集天下人的智慧,来弥补皇帝的见闻;顺应天下人的心意,来施行政令教化。这样一来,君臣同心同德,还有谁会不听从号令!天下的百姓都心悦诚服,还有谁会起来作乱!”还说:“有些看似愚昧的言论,却蕴含着深刻的道理;有些看似迂腐的举措,却是治国的关键。”陆贽的奏疏呈递上去十天之后,德宗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对奏疏中的内容进行询问。陆贽于是再次呈上奏疏,大致内容是:“臣听说,建立国家的根本,在于得到百姓的拥护;得到百姓拥护的关键,在于体察民情。所以孔子认为,人情就像圣明君主耕种的田地,是治理国家的道理产生的根源。”又说:“《易经》中记载,乾卦在下、坤卦在上的卦象称为泰卦,坤卦在下、乾卦在上的卦象称为否卦;减损君主的利益、增益百姓的福祉称为益卦,减损百姓的利益、增益君主的福祉称为损卦。天在下面,地在上面,位置虽然颠倒了,却称之为泰卦,这是因为君臣上下之间能够相互沟通的缘故。君主高高在上,臣子居于下位,在名分上是顺理成章的,却称之为否卦,这是因为君臣上下之间隔绝不通的缘故。君主约束自己,让利于民,百姓必定会心悦诚服,拥戴君主,这难道不就是益卦所蕴含的道理吗!君主轻视百姓,只顾着满足自己的私欲,百姓必定会心怀怨恨,背叛君主,这难道不就是损卦所蕴含的道理吗!”又说:“船就好比是君主治理国家的方法,水就好比是民心。船顺应水的规律,就能浮在水面上;违背水的规律,就会沉没。君主顺应民心,国家就能稳固;违背民心,国家就会危亡。因此,古代圣明的君主身居高位,必定会让自己的意愿顺应天下百姓的心意,而不敢让天下百姓的心意,去迎合自己的私欲。”还说:“陛下痛恨世俗的弊端,妨碍了国家的治理,决心平定叛乱,挽救危局。然而,积弊由来已久,人心的隔阂已经很深。远方的百姓心怀惊疑,从而引发抗命逃亡、铤而走险的变乱;身边的臣子心怀畏惧,从而采取明哲保身、逃避罪责的态度。君臣之间心意相悖,上下之间民情隔绝。君主致力于治理国家,而臣子却防备着被诛杀;臣子想要进献忠言,而君主却担心被欺骗。所以,君主的诚意无法传达到百姓之中,百姓的民情无法上达给君主。臣往年曾经担任御史,得以侍奉陛下,仅仅半年的时间,陛下威严庄重,高居朝堂,从未降下圣旨,向臣下询问朝政的得失。群臣心怀畏惧,步履谨慎,匆匆退朝,也不敢向陛下奏报事情。在朝堂之上,君臣之间尚且不能相互沟通,更何况天下如此广阔,民情又怎能传达给陛下呢!虽然陛下也会按照惯例召见使臣,另外邀请宰相商议朝政,但这既不同于太师向君主进谏的方式,也不同于公卿大臣公开议论朝政的形式。对于还没有施行的政令,就告诫臣子要严守机密,不得议论;对于已经施行的政令,就称之为既成事实,不必劝谏。这样一来,君臣之间渐渐产生了隔阂和阻碍,一举一动都充满了猜疑和忌讳。因此,人人都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把直言进谏当作忌讳。以至于变乱即将发生,天下百姓都忧心忡忡,唯独陛下安然不知,还在期盼着天下太平。陛下如果用如今所看到的事实,去验证过去所听到的言论,辨别真假,判断得失,那么朝政的畅通与阻塞,就都能一清二楚了!百姓的真情与假意,也都能全部知晓了!”
德宗于是派遣宦官向陆贽传话说:“朕的本性十分崇尚推心置腹,也能够接纳劝谏。朕原本以为,君臣之间应当同心同德,全然不必加以防备。正因为朕推诚待人,深信不疑,才屡次被奸邪小人蒙蔽利用。如今导致这样的祸患,朕反思之后认为,没有别的原因,失误恰恰在于太过推心置腹。再者,谏官议论朝政,很少能够做到谨慎周密,大多自我夸耀,把过错归咎于朕,以此来博取自己的名声。朕自从即位以来,见过很多上奏议论朝政的人,他们的言论大多是随声附和,道听途说。朕试着加以质问,他们立刻就无言以对。如果真的有才能出众的人,朕怎会吝惜提拔重用呢!朕看到自古以来,事情的发展都是如此,所以近来不轻易召见人臣议事,也并非是厌倦接纳劝谏。你应当深刻理解朕的这番心意。”陆贽认为,君主统治百姓,应当以诚信为根本。劝谏的人,虽然言辞粗陋,也应当宽容接纳,以此来广开言路。如果用威严震慑他们,用言辞辩驳他们,那么臣下怎敢畅所欲言。于是,陆贽再次呈上奏疏,大致内容是:“天子治理国家的道理,就像上天运行的规律一样。上天不会因为地上长有恶木,就停止滋养万物;天子也不会因为世间有小人,就停止接纳劝谏。”又说:“只有诚信,一旦失去,就无法弥补。君主一旦不真诚,就无法保全人心;一旦不守信用,就无法推行政令。陛下所说的,因为过于诚信而导致祸患,臣私下里认为,这番话是不对的。”又说:“用智谋驾驭臣下,臣下就会变得虚伪狡诈;对臣下心怀猜忌,臣下就会变得苟且偷安。君主的所作所为,臣下都会效仿;君主施加给臣下的态度,臣下都会回报。如果君主自己做不到坦诚相待,却希望臣下竭诚尽忠,众人必定会懈怠,不会听从。如果君主之前不守诚信,却希望之后臣下信任自己,众人必定会心怀疑虑,不会相信。由此可知,诚信之道,片刻都不能离开君主的身边。希望陛下谨慎地坚守诚信之道,并加以发扬光大,这恐怕才是弥补过失的正确方法,而不是用来后悔的理由!”又说:“臣听说,仲虺在赞扬商汤的时候,没有称赞他没有过错,而是称赞他能够改正过错;尹吉甫在歌颂周宣王的时候,没有赞美他没有缺点,而是赞美他能够弥补缺点。由此可见,圣贤的用意十分明确,只把能够改正过错当作贤能,不把没有过错当作可贵。因为人在立身行事的过程中,必定会出现差错。无论才智出众的人,还是愚钝无知的人,都无法避免。有智慧的人,能够改正过错,向好的方向发展;愚钝的人,却会掩饰过错,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改正过错,德行就会日益完善;掩饰过错,罪恶就会日益积累。”又说:“谏官进言不够周密、自我夸耀,确实算不上忠厚。但这对于陛下的圣德,本来也没有什么损害。陛下如果能够接纳劝谏,不违背谏官的意见,那么这些言论传播出去,反而能够彰显陛下的美德;陛下如果拒绝接纳劝谏,不听从谏官的意见,又怎能禁止这些言论传播出去呢!”又说:“浮夸不实的言论,没有实际的效果,不必采纳;质朴实在的言论,符合治国的道理,不必拒绝。言辞笨拙但见效迅速的建议,未必是愚妄的;言辞动听但危害深重的建议,未必是明智的。这些都需要用实际效果来检验,从长远利益来考虑。采纳建议的标准,只有一个,就是看是否有利于国家。”又说:“陛下所说的‘近来看到上奏议论朝政的人,大多是随声附和,道听途说’。臣私下里认为,众人的议论,恰恰能够反映民情。其中,必定有可以采纳的内容,也必定有令人警醒的地方,恐怕不应该一概而论,轻视侮辱,而不加审视采纳。陛下又说‘试着加以质问,他们立刻就无言以对’。臣只是认为,陛下虽然驳倒了他们的言辞,却没有探究他们言论中蕴含的道理;虽然让他们哑口无言,却没有让他们心服口服。”又说:“从前,赵武说话迟钝,却成为晋国的贤臣;周勃质朴少言,却成为汉朝的开国丞相。由此可见,能言善辩的人,所说的事情未必可信;言辞笨拙的人,心中的道理未必浅薄。人的内心难以揣摩,这是就连尧舜这样的圣君都感到为难的事情。怎么能够凭借一次奏对、一番质问,就断定一个人是否有才能呢!用这样的方式体察天下的民情,必定会有很多与实际不符的地方;用这样的态度轻视天下的士人,必定会埋没很多有才能的人。”还说:“劝谏的人多,说明陛下乐于纳谏;劝谏的人直言不讳,说明陛下能够包容不同的意见;劝谏的人狂妄无理,说明陛下能够宽恕他人;劝谏的人泄露机密,说明陛下能够听从劝谏。只要做到其中一点,都是君主的盛德。这就是君主与谏官之间相互促进的道理。谏官得到了爵位赏赐的好处,君主也得到了国家安定的好处;谏官得到了建言献策的名声,君主也得到了采纳忠言的名声。即便谏官的建议有不够恰当的地方,君主也不会因此而受到非议。君主唯恐正直的言论不够恳切,天下的百姓不知道自己的纳谏之心。如果能够做到这样,那么君主接纳劝谏的美德,就会光耀千古了。”德宗对陆贽的建议,颇为采纳。
李怀光按兵不动,多次上表揭露卢杞等人的罪恶。朝野舆论哗然,也都归咎于卢杞等人。德宗不得已,于十二月壬戌日,将卢杞贬为新州司马,白志贞贬为恩州司马,赵赞贬为播州司马。宦官翟文秀是德宗信任的人,李怀光又指出他的罪过,德宗也为此将他处死。
乙丑日,德宗任命翰林学士、祠部员外郎陆贽为考功郎中,金部员外郎吴通微为职方郎中。陆贽上奏推辞,认为:“刚到奉天时,跟随护驾的将士官员一律加封两级,现在却只有翰林学士升官。实行惩罚,应该先从亲近显贵的人开始,然后才是疏远卑微的人,这样命令就不会有人违犯;实行奖赏,应该先从疏远卑微的人开始,然后才是亲近显贵的人,这样功劳就不会被遗漏。希望先奖赏有重大功劳的人,再普遍赏赐各级官员,这样臣下也不敢独自推辞。”德宗没有同意。
德宗在奉天,派人劝说田悦、王武俊、李纳,赦免他们的罪过,并以高官厚禄作为优厚赏赐。田悦等人都暗中表示归顺朝廷,但还不敢与朱滔决裂,仍然各自称王如故。朱滔派他的虎牙将军王郅去劝说田悦道:“先前八郎(田悦)危急时,我(朱滔)与赵王(王武俊)不敢吝惜生命,全力前去救援,幸好解了围困。现在太尉三哥(朱泚)在关中接受天命,我打算与回纥人一同前往协助他,希望八郎整治军队,与我一起渡过黄河,共同攻取大梁(汴州)。”田悦心里不想去,又不忍心拒绝朱滔,于是就答应了。朱滔又派他的内史舍人李琯去见田悦,观察他是否真的会出兵。田悦犹豫不决,秘密召见扈崿等人商议。司武侍郎许士则说:“朱滔过去侍奉李怀仙,担任牙将,与哥哥朱泚以及朱希彩一同杀了李怀仙,拥立朱希彩。朱希彩对他们兄弟的宠信信任到了极点,朱滔又与判官李子瑗谋杀了朱希彩,拥立朱泚。朱泚担任节度使后,朱滔就劝朱泚入朝,而自己担任留后,虽然是用忠义来劝说,实际上是为了夺取他的权力。平生与他同谋共事、立下功劳的人,如李子瑗之辈,被他背弃而杀掉的有二十多人。现在他又与朱泚东西呼应,假如朱滔得志,朱泚也不会被他容纳,何况是同盟的人呢!朱滔的为人就是这样。大王怎么能得到他的真心而相信他呢!他率领幽州、回纥十万军队驻扎在城外,大王如果出去迎接,就会被擒获。他囚禁了大王,兼并了魏博的军队,向南渡过黄河,与关中相互呼应,天下谁能抵挡!到那时大王后悔就来不及了。替大王考虑,不如表面上答应与他一同行动,而暗中做好防备,用厚重的礼节迎接慰劳他,等他来了就假托其他缘故,派遣将领分兵跟随他。这样,大王对外不失去报答恩德的名声,对内也没有仓促遇变的忧虑。”扈崿等人都认为说得对。王武俊听说李琯到了魏州,派他的司刑员外郎田秀骑马疾驰去见田悦说:“我王武俊先前因为宰相处理事情失当,害怕灾祸殃及自身,又加上八郎被重重围困,所以与朱滔合兵救援你。如今天子正处在深忧之中,用恩德来安抚我们,我们怎么能不悔过而归顺他呢!舍弃传承九代的天子不去侍奉,反而去侍奉朱泚和朱滔吗!况且在朱泚没有称帝的时候,朱滔与我们这些人并肩称王,本来就已经轻视我们了。何况如果让他南下平定汴州、洛阳,与朱泚联合,我们就都要成为他的俘虏了!八郎千万不要和他一同南下,只需关闭城门,坚守抵抗。请让我王武俊看准机会,联合昭义的军队,攻击并消灭他,与八郎一起再次肃清河朔地区,重新成为节度使,共同侍奉天子,不也很好吗!”田悦于是下定决心,欺骗朱滔说:“跟随你出兵,一定按照以前的约定。”丁卯日,朱滔率领范阳步兵、骑兵五万人,私人随从又有一万多人,回纥兵三千人,从河间出发南下,辎重队伍首尾绵延四十里。
李希烈在汴州进攻李勉,驱使百姓运输土木材料,修筑垒道,用来攻城。他因为工程没有完成而发怒,将人连同土木材料一起填进去,称之为“湿柴”。李勉守城好几个月,外面的援军没有到来,便率领部众一万多人逃奔宋州。庚午日,李希烈攻陷大梁。滑州刺史李澄举城向李希烈投降,李希烈任命李澄为尚书令兼永平节度使。李勉上表请罪,德宗对他派来的使者说:“朕尚且失守了宗庙,李勉应该安心。”对待他像以前一样。
刘洽派他的部将高翼率领精兵五千人守卫襄邑,李希烈攻占了襄邑,高翼投水而死。李希烈乘胜进攻宁陵,长江、淮河地区大为震动。陈少游派参谋温述向李希烈表示诚意说:“濠州、寿州、舒州、庐州,我已经下令撤除防备,收起武器盔甲,等待您的指挥。”又派巡官赵诜到郓州与李纳交结。
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关播被罢免为刑部尚书。德宗任命给事中孔巢父为淄青宣慰使,国子祭酒董晋为河北宣慰使。
陆贽对德宗说:“现在盗贼遍布天下,皇帝流离迁徙,陛下应该痛切地责备自己来感动人心。从前商汤因为责备自己而勃然兴起,楚昭王因为善言而恢复国家。陛下如果能够不惜改正过错,用言辞向天下人谢罪,使颁布的诏书没有避讳,臣下虽然愚昧浅陋,也能够符合圣上的心意,或许能使那些反复无常的人改过自新,归向教化。”德宗认为他说得对,所以奉天时期所颁布的诏书,即使是骄横的将领、凶悍的士兵听了,也没有人不感动流泪。
有擅长术数的人进言说:“国家命运困厄,应该有所变更来顺应时运气数。”大臣们请求在尊号上再加一两个字。德宗就这件事询问陆贽,陆贽上奏,认为不可以,奏疏大略说:“尊号的兴起,本来就不是古代的制度。在太平无事的时候施行,已经有损谦虚冲和的品德,在丧乱的时候因袭,尤其有损事体。”又说:“秦朝德行衰败,将‘皇’与‘帝’合并,开始总称为‘皇帝’。流传到后代,昏庸邪僻的君主,于是有‘圣刘’、‘天元’的称号。由此可见,君主的轻重,不在于名称。减少尊号有谦逊稽考古制的善行,增加尊号会招致自夸才能、接受谄媚的讥讽。”又说:“如果一定要考察术数,必须有所变更,与其增加美好的称号而失去人心,不如废除旧的尊号来敬奉上天的告诫。”德宗采纳了他的意见,只是更改了年号而已。德宗又把中书省起草的赦文给陆贽看,陆贽上奏进言,认为:“用言语打动人心,所感动已经很浅,言语又不恳切,谁肯归心!现在这个德音,悔过的意思不能不深,引咎自责的言辞不能不尽,洗刷缺点错误,宣泄郁结沉闷,使每个人各自得到他们所想得到的,那还有什么人会不听从呢!应该改革的事项,我已谨慎地另行逐条写出,一同进呈。除此之外,我还有所顾虑。我私下认为知道过错并不难,改正过错才难;说好话并不难,做好事才难。假使赦文写得极其精妙,也只是停留在知道过错、说好话上,还希望圣上的思虑能更进一步,思考那更难的事情。”德宗认为他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