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坊外雨势渐小但依旧连绵不绝，夜色已深，老旧破落的街道上轻薄的白雾弥漫。
樱已经将那辆丰田又开过来了，她有些走神，表情迷茫，应该是还没从刚刚的冲击中缓过来。
路明非打开iphone手机的闪光灯，咔擦咔擦对着这间赌坊的标牌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块褪色严重的亚克力板上的英文本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路明非看到它们时却总是莫名奇妙的有种熟悉感，先记录一下没什么坏处。
夜深了之后拍照效果很差，最后还是路明非让樱挪了车，用汽车车灯照着才拍出了勉强能看的照片。
“浪费的时间有点多，得加快速度了。”
樱看了一眼手表，马上激活了车辆，“其实如果您想要的话，直接让分部的人把那块板子送到酒店就可以了，按大家长的意思，本部专员这次在任务中的优先级很高。”
路明非摇摇头：“迟则生变。”
这次的事哪哪都透露着一股“不对劲”，该把握的东西还是尽可能先把握到手里。
赌坊里的那个女人明显处在由人向神话生物“鲛人”转变的过程中，路明非还没进到赌坊里就闻到那股烟酒味屏蔽下的的鱼腥味了。
“鲛人”在西方被称为深潜者，他们居住在深海中，拥有自己的文明，而所谓的由人类到鲛人的转化则是发生在这两个种族的混血种之间。
两个种族的混血儿一般生活在沿海地区，从事的职业也大多与海有关如捕鱼采蚌等。
混血儿们一开始的外貌与人无异，但青年期会越来越向深潜者的面貌转化，最终丢弃人类的身份回归深海，正常来讲陆地上的人类能接触到的深潜者也就只有他们了。
但那个女人明显不符合条件，她的转化程度低，年龄却很大，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她并非天生拥有转化为深潜者的资质。
达贡教的信徒吗？
路明非并非没遇到过异常事件，但那些早已被掩埋的禁忌之事理应被时光的伟力掩埋在人迹罕至、鲜为人知之处才对。
起码这一切不该这样巧合，在他刚开始探索时就展现在他的脸前。
简直象是这一切早就已经安排好了，就等着他来找似的，这种感觉更象是————
预言？
丰田已经驶出街口，樱略微放慢了车速，等待路明非的回应：“路明非先生，现在去哪个方向？”
“先随便开吧。”
路明非的思绪被扰乱，便顺水推舟的没有继续下去，他揉了揉太阳穴，大脑放空。
这对于樱这个行事严谨的日本人来说有点难以理解了：“随便开？”
“恩，你想去哪就开到哪好了。”
路明非随意的点了点头。
得知暗处隐藏着一位“预言家”其实是很糟糕、很令人焦虑的体验。
被针对的对象做任何事时都不得不去考虑：“这会不会在那个预言家的算计之内？如果是的话，这一步的目的会是什么？”
也是就路明非这种曾经与奈亚都玩过几回游戏的人可以泰然处之了。
回去就摇个外星太君降界，到时候谁还敢再偷窥他的未来，路明非算他是条好汉。
“你刚刚说的大家长是你们这里的领导者么？”
他与樱闲聊：
樱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是，大家长名为橘政宗。”
“听起来可不象个正派人物。”
路明非开始上下打量樱窈窕纤细的身材，“他说我的优先级很高吗？有点意思，那是不是————
樱原本就正处在愧疚的情绪中，听见路明非这话立马打了个激灵，梳在脑后的高马尾都晃了晃：“这当然不是！”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
樱的嘴唇又抿了抿，闭口不言。
她本来就不算是能言善辩的类型。
过了一会后，樱又开启了个新话题，表情严肃：“等到明天你们一定会被本家严密的监视，甚至可能会直接限制你们的行动，如果您要查找的东西很关键的话，今夜一定要有个结果才行。”
路明非挠了挠头：“刚刚不是已经过演过一套戏了吗？”
“没用的。”
樱轻轻摇头，“刚刚那些只是洗脱了您作为危险混血种的嫌疑，本家对总部专员的处理手段一向简单粗暴，无论动机和结果如何，您刚刚的行为已经符合不稳定分子的特征了。”
“蒜鸟，你能把刚刚那个清单上我列的材料给我送来就行。”
路明非双手枕在脑后，倚靠在座椅上，态度佛系。
“秘党”用加急专机是送他们几个是来屠龙的不是度假的，本来他们在日本就不会呆多长时间，软禁也软禁不了几天。
这点时间给他做施法准备都不一定够。
驶入主干道区，四周一下热闹了起来，深夜的东京象个从深海中悄然浮起的发光巨鲸，瞬间将他们吞入它光怪陆离的腹中，就仿佛刚刚偏僻寂静的街道未曾存在过一般。
樱看起来温和内敛，但开车风格象是赛车手，其貌不扬的灰色丰田在车流中灵活的穿梭，把一辆又一辆的车甩到身后。
她的眼睛时不时的通过车内后视镜朝看向路明非，纤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一敲一敲的、
精通人性的男讲师路明非自然看出她似乎有话要说：“想问什么直接问呗。”
果然，樱的表情又变了变，语气有些尤豫：“你刚刚————也看到了吗？”
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混血种，她不是没怀疑过那些东西是路明非利用言灵制造的幻觉，只是这份怀疑几乎刚出现时就被她自己否认掉了。
“幻觉”，说到底也是基于人类固有的认知产生的，人能想像出长手的牛，长翅膀的马，但却不可能编造出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刚刚樱见到的，那些丑恶至极、无可名状的东西，樱哪怕穷尽脑海中的知识与想象力去构思，去描绘，最后成型的东西依旧整脚而疏漏。
因为人类的语言与感知系统压根从一开始就不是为它们而准备的，那些是超越“人类”这一范畴的东西。
“少看，少想，起码坚持到我完活了再疯。”
路明非耸耸肩，善意的提醒了一句，“有些东西压根就不是给人看的。”
神话法术，面纱轻揭术。
路明非曾以秘法“勘玄破虚星天尊破妄弘法坛”克制强敌奥丁，这个法术在西方的名字叫做“面纱撕裂术”。
如法术名字描绘的那样，“面纱轻揭术”的效果是将名为“理智”的面纱轻轻揭开一瞬，与直接将面纱粗暴撕毁的“面纱撕裂术”相比温和得多。
樱之所以产生“完型崩溃”，看到那个谵妄扭曲的宇宙————
那自然是路老爷悄摸在地上画了个简易法阵，释放神话法术故意震慑她的。
他现在人手急缺，而樱作为日本分部少主贴身秘书，能调动的资源是海量的，与她达成合作的收益远大于一次神话法术的支出。
而对于樱这种已经看淡死亡的人来说，想击溃她的防线，就得找到支撑她存活于世的那个支点才行，路明非是修过他心通的心理学老手了，他自然第一眼就分辨出那个支点就是源稚生。
剩下的就简单多了，所以只需要告诉她，如果不帮自己的忙，源稚生未来就会去到那个恐怖的世界就行了。
其实路明非还真不是骗人。
如果樱依旧油盐不进拒绝合作，路明非肯定搓一发“面纱撕裂术”将源稚生理智值清零送出这个位面。
这么转念一想，樱选择配合他，怎么就不算拯救了她心爱的少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