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随意的抖了抖指尖的纸张,白纸发出“哗啦啦”的声音,上面的浮灰应声而落,上面的字迹变得清淅起来。
手感与普通的a4纸没什么差别,上面绘制着繁杂的花纹,字却只有短短的一段:“宴会即将开启,王静候于卡尔克萨,请务必盛装出席。
你诚挚的,兰奇。”
“啧啧,第二个了,会不会整个长生社一起过去了?这样看他的状态————”
路明非的视线在人名落款处停留了一下,嘀咕了几句意义不明的话后,才又抬起头,若有所思。
躲在后面的夏弥见路明非没有要做什么过激的举动,才重新与他拉近了距离,她注意到了路明非刚刚有短暂的停顿:“恩?那张纸上有什么东西吗?”
路明非没有正面回答,用调侃的语气反问:“按逻辑来说,你不该先好奇纸是从哪来的么?”
夏弥撇撇嘴,听出来路明非不打算回答,便不再接话。
路明非将白纸握在手里,也不再有新的动作,他就这样静静的站在原地。
这层楼在被“黑暗”卷席过后,变得与其他的楼层没什么区别,上面连接着可以去往更高层的楼梯间,楼道里也整齐的排列着一扇扇门。
代表着“未来”的楼上的声音也重新响起。
华美、漫长,象是一整支技艺高超的管弦乐团在宫廷中永无止境的演奏着,哪怕只听了很短的一小段音节,也让人感觉好象被淹没在一段枯燥冗长的时光里。
冗长到宫殿破败、丝竹朽坏、乐师老去也不会停止。
“滋啦一”
这时,一声突兀的电流声忽然在空气中响起,撕裂了原本的氛围,路明非和夏弥都注意到了它,同时抬起头来。
“夜楼”中的灯泡质量一般,电流声时不时就会响两下,但不会这么引人注目。
它更象是,更象是————
老式电视忽然信号中断了,那时,低分辨率的屏幕里各种色彩会疯狂地溢出边界,红不是红,绿不是绿,混杂成一片刺目的、毫无意义的光斑旋涡;那时,原本清淅的图象会短暂而剧烈地抽搐,里面人物的轮廓会象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般扭曲、变形。
那时,会发出的“滋滋啦啦”的,令人牙酸的电流呻吟。
而在这挣扎过后,“电视信号”彻底死亡,最终变成一整片由尖锐的白点和黑点组成的,正在闪铄着的雪花。
“这?”
夏弥浑身绷紧,瞳孔紧缩,她在骤变的“夜楼”里半步不敢移动,用急促的声音问,“你刚刚做了什么?这是在脱离夜楼”?为什么和上次不一样?”
在充塞天地的狂暴黑白色之中,路明非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放轻松。”
说话的同时,他抬起手,将指尖夹着的那张纸递到夏弥眼前。
“这是————上次在这里碰不到的那张纸!从门里伸出来的那只手里的那张!”
夏弥的音调猛地提高,这时才恍然大悟。
她想起来了路明非手里这张纸的来源,这段时间对被困在“夜楼”里的路明非来说很短暂,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放轻松。”
路明非重复道,“看这份邀请函。”
“一共不就这两行字么?”
夏弥不解,将视线重新放在这张纸上。
平平无奇的一张纸,如果说有哪比较奇怪,应该是字体和字旁边的花纹。
字体奇怪的点在写字的人的书写习惯和中国人就不象,顿笔生涩,连笔生涩还硬要连,象是对着行书字帖照猫画虎的写出来的;而花纹,花纹————
夏弥的视野边缘,繁杂的花纹象是咬合的齿轮那样,肉眼可见的转动了一下o
她难以置信的揉了揉眼睛,想看看刚刚是不是看错了,然而一开始的转动就象是机器发动之前的预告,下一刻,整张纸上的花纹都动了起来。
不,当然不只是纸。
那张纸只是花纹的起点,它们轻而易举的突破了这个界限,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延展,然后又卷曲起来,组合成一个个极具空间感的图象。
高低,远近,里外,随着花纹的生发,图象占据了夏弥全部的视野,哪怕扭头转移视角也不行,它们的细节也变得愈发完整。
她甚至产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她觉得如果现在给这些图象上个色,这些图象就会变成——
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知幻即离,不作方便;离幻即觉,亦无渐次————”
路明非明明就在夏弥的身侧,但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回音,象是来自渺远的未知之处。
下一刻,他夹住白纸的手指轻轻的一抖,一层粉尘状的奇异色彩被从白纸上抖了下来,在空气中散发着莹莹的光。
这光,如同有生命的画笔,悄然拂过纸面上那些由线条构成的图象。刹那间,原本单调的轮廓被晕染、渗透,诡谲而瑰丽的色泽仿佛从图象深处苏醒,自行蔓延开来。
空间开阔了。
夏弥面前不再是逼仄的居民楼楼道,映入她眼帘的首先是上方被掩埋在阴影里的巨大穹顶,支撑穹顶的石柱比龙族为了处罚罪民而铸造的那些青铜柱还要粗,柱体上面覆盖着一层冰冷腻滑的苔藓,在壁灯昏黄的光线下,闪铄着不祥的微光。
乐池空无一人,然而剧院里却并不寂静,令夏弥厌烦至极的的腐朽音乐,正从乐池的方向传来,钻入剧院的每一个角落。
观众席正对着夏弥,呈扇形展开,破败的天鹅绒座椅看着象是巨大昆虫的甲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排列出诡异的秩序,大部分座位空着,蒙着厚厚的灰尘,只有零星散落着一些“观众”。
这些“观众”有男有女,大多穿着纯黑的紧身衣,身形年轻挺拔却死气沉沉,它们没有交谈,没有私语,每个人都如同石化般僵直地坐着,脸孔深深藏在惨白、毫无表情的面具之后。
她正对着观众席————
夏弥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低头,发现脚下是一层破旧贴合的薄地毯,地毯之下则是用木头搭建的平台。
她和路明非,此刻正站在舞台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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