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在晨雾中“哐当”一声,缓缓停靠在了省城火车站那略显陈旧、却人声鼎沸的站台上。王谦紧了紧怀里的挎包,随着拥挤的人流下了车。站台上各种口音交织,挑着担子的、扛着大包的、穿着中山装干部服的,形形色色,让初来乍到的王谦感到一阵眼花缭乱。
他牢记父亲的叮嘱“财不露白”,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出了火车站,他没敢在附近停留,按照之前打听好的路线,找到了去往药材公司方向的公共汽车。省城的街道比县城宽阔许多,自行车汇成的洪流叮当作响,偶尔有几辆绿色的吉普车或黑色的上海轿车驶过,引得路人侧目。
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省药材公司。这是国营单位,收购价格或许不如一些私人渠道给得高,但胜在稳妥可靠,不至于被坑骗。至于是否能有其他机遇,他打算先摸摸情况再说。
一路警惕,换乘了一次公交车,又走了好一段路,王谦终于找到了位于一条相对安静街道上的省药材公司。那是一栋三层的苏式红砖楼房,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大厅里光线有些昏暗,弥漫着浓郁的中草药气味。几个柜台后面,工作人员有的在打算盘,有的在整理票据。王谦走到一个写着“药材收购”的窗口前,里面坐着一位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老同志。
“同志,您好。”王谦客气地打招呼,“我这儿有棵山参,想请咱们公司给看看。”
老同志从眼镜上方打量了王谦一眼,见他一身山里人打扮,语气平淡:“拿出来看看吧。”
王谦小心地解开挎包,一层层剥开椴树皮,当那株六品叶参王完全显露出来时,老同志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站起身,凑到玻璃窗前,几乎把脸贴了上去,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他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带着颤抖,“同志,你……你这参是从哪儿来的?”
“兴安岭老林子里抬的。”王谦如实回答,但没提具体地点。
老同志激动地搓着手:“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我在这岗位上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着品相这么地道的六品叶!芦、艼、体、须、纹,样样都是顶好的!”他连忙招呼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同事,“快!快去请李经理下来!就说有重器!”
很快,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被称为李经理的中年男人快步从楼上下来。他仔细查看了人参,同样激动不已,连连称奇。他热情地把王谦请到楼上的办公室,泡上茶,详细询问了抬参的过程(王谦依旧隐去了云豹部分),然后开始谈价格。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李经理最终给出了一个让王谦心脏砰砰直跳的价格——两万八千元!这在1986年,无疑是一笔真正的巨款!足以在城里买好几套不错的房子!
王谦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这价格虽然比不上传闻中私人收购的天价,但国营单位信誉好,钱款安全。他正要点头答应,李经理却面露难色地补充道:“王谦同志,不瞒你说,这笔款项数额巨大,需要走审批流程,最快也得明天下午才能把钱提出来。你看……”
王谦沉吟了一下,他不想在省城多耽搁,但为了这笔钱,等一天也值得。“行,那我明天下午再过来。”
事情谈妥,王谦将人参重新包裹好,婉拒了李经理留饭的邀请,离开了药材公司。怀揣着即将到手巨款的兴奋,让他暂时放松了警惕。他打算先在附近找个便宜的小旅馆住下,明天再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从他踏进药材公司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另一伙人盯上了。
这伙人比火车上那两个小毛贼专业得多。他们早就混迹在药材公司附近,专门盯着那些来出售珍贵药材的“山棒子”(对山里人的蔑称),伺机下手。王谦这身打扮,加上他在收购窗口拿出参王时,虽然隔着玻璃,但那老同志和李经理的激动反应,还是落入了外面一个望风的眼睛里。
王谦刚走出药材公司不远,拐进一条相对僻静、通往附近小旅馆的胡同时,就被四个人堵住了去路。这四人穿着当时流行的喇叭裤、花衬衫,流里流气,眼神凶狠,手里还拿着用报纸包裹的、显然是棍棒之类的家伙。
“哥们儿,挺阔气啊?弄到啥好货了?拿出来让兄弟们开开眼呗?”为首一个留着长头发、脸上有道疤的混混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笑道,目光死死盯住王谦怀里的挎包。
王谦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四人,评估着形势。对方人多,而且有备而来,硬拼恐怕要吃亏。
“几位兄弟,我就是个山里来的,没啥好东西。”王谦试图周旋,慢慢向后退,想退回人多的大路。
“少他妈废话!”刀疤脸啐了一口,“老子看见你从药材公司出来了!怀里揣的是棒槌吧?识相点,乖乖交出来,免得受皮肉之苦!”说着,四人呈半包围状逼了上来。
王谦背靠墙壁,已无退路。他一只手紧紧护住挎包,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后的猎刀。看来,今天这场恶战是免不了了。他眼神一厉,准备先发制人,就算打不过,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女声突然在胡同口响起: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想抢劫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
王谦和那几个混混都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胡同口站着一个穿着时髦米黄色风衣、烫着卷发的年轻女子,正是苏晚晴!她柳眉倒竖,怒视着那几个混混,手里还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照相机的东西。
“哟呵?还有个多管闲事的小娘们?”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淫笑起来,“长得还挺标致!怎么?想陪哥几个玩玩?”
苏晚晴被他的污言秽语气得脸色通红,但她并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举起手中的相机,厉声道:“我已经报警了!而且拍了你们的照片!警察马上就到!我看你们谁敢动!”
“报警?”几个混混脸色微变,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这年头,对“严打”的余威还是有所顾忌的。
王谦抓住他们这一瞬间的迟疑,猛地从腰间抽出猎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他低吼一声:“来啊!不怕死的就上来试试!”那股从山林里带出的、搏杀野兽的凶悍气势瞬间爆发出来,竟将那四个混混震慑得后退了半步!
刀疤脸看着王谦手中锋利的猎刀和他那不要命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胡同口那个拿着相机、声称报了警的女人,心里掂量了一下。为了抢个参,万一真把警察招来,或者被这亡命之徒捅上两刀,实在划不来。
“妈的!算你小子走运!”刀疤脸恶狠狠地瞪了王谦一眼,又色厉内荏地指了指苏晚晴,“小娘们,你给我等着!”说完,一挥手,带着三个同伙悻悻地快速离开了胡同。
危险暂时解除,王谦松了口气,将猎刀收回腰间。他看向站在胡同口的苏晚晴,心情复杂。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遇到她。而且,这次是她帮自己解了围。
“苏……苏技术员?你怎么会在这里?”王谦走过去,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苏晚晴看着王谦,眼神同样复杂。有惊喜,有关切,有后怕,也有一丝幽怨。“我……我调回省林业厅工作了。今天刚好来这边办事,远远看着背影像你,就跟过来了……没想到真的……”她顿了顿,看着王谦依旧紧抱在怀里的挎包,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担忧地说,“王队长,省城不比山里,你拿着这么贵重的东西,太危险了。刚才那些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王谦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药材公司那边要明天才能拿到钱,今晚他住在哪里,能否安全度过,成了眼前最棘手的问题。他看着苏晚晴,这个他曾极力躲避的女子,此刻却成了他在省城唯一算是“熟悉”的人。
苏晚晴似乎看出了他的困境,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道:“王队长,如果你信得过我……我在林业厅有间临时宿舍,还算安全。或者,我知道附近有家招待所,是林业厅的对口单位,也比较稳妥。你……要不要先去那里避一避?”
王谦看着苏晚晴真诚而担忧的眼神,又想到那些可能还在暗中窥伺的混混,沉默了片刻。此刻,他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