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冷风并未能吹散王谦心头的沉重与迷茫。他在那里站了许久,直到四肢都被夜寒浸透,才僵硬地转过身。洞内,云豹已经起身,穿戴整齐,正默默地收拾着昨夜凌乱的兽皮铺,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王谦迅速移开视线,心中五味杂陈。云豹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事项后的释然。
“天亮了。”她平静地陈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答应过我,找到参。”
王谦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在昨夜那场混乱的“交易”之前,他确实承诺过,若能活命,会帮她寻找够年份的野山参,作为她未来生活的保障。此刻,这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可以暂时逃离这尴尬处境、并部分履行承诺的事情。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干涩,“我这就去。”
他重新整理好行装,检查了步枪和索拨棍。云豹也背上了她的弓箭和一个皮囊,显然打算一同前往。
两人一狐,沉默地离开了山洞,再次踏入晨雾弥漫的原始森林。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一种无形的、复杂难言的东西横亘在两人之间。王谦刻意走在前面,与云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埋头寻找着参踪,试图用全神贯注的工作来麻痹自己。
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或许是王谦憋着一股劲要兑现承诺,他的运气来了。
在穿过一片极其难行的、布满了风化碎石的陡坡时,他的目光被斜坡中段、一丛茂密的羊胡子草旁的一抹独特红色吸引住了!那是人参成熟后结出的“红榔头”(人参果)!
他的心猛地一跳,立刻示意身后的云豹和白狐停下。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拨开草丛,呼吸瞬间屏住了!
只见一株茎秆粗壮、高约尺余的人参巍然屹立,顶端顶着数十颗红艳艳、如同宝石般的参果!再看那掌状复叶,层层叠叠,竟然是极为罕见的“六品叶”!(人参生长年份极长的标志,通常五品叶以上便极为珍贵)
“六品叶……红榔头……”王谦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参王!绝对是参王级别的大家伙!”
云豹也凑了过来,看着那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精神抖擞的野山参,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她虽然常年居于此地,但如此品相的人参,也是极为少见。
发现参王固然令人激动,但接下来的“抬参”过程更是容不得半点马虎。如此珍贵的山货,任何一点损伤都会使其价值大打折扣。
王谦让云豹和白狐退到远处,避免打扰。他放下步枪,取出随身携带的鹿骨签子、索拨棍、红绳和苔藓。他先是用红绳小心翼翼地将人参的茎秆系住,这是老规矩,寓意“拴住”福气,也防止后来者误采。
然后,他跪伏在地,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开始用鹿骨签子,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拨开人参周围的泥土。他必须找到主根,然后顺着根须的走向,耐心地将每一根细如发丝的须根都完整无损地清理出来。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稳定和技巧,稍有不慎,就可能弄断关键的“珍珠须”或者伤及主根体。
阳光逐渐升高,林间的雾气散去。王谦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下那株珍贵的生灵之上。他用索拨棍固定住清理出来的部分根须,防止其回弹或折断。
时间一点点过去,人参的完整形态逐渐显露出来。主根粗壮如儿臂,形态优美,皮色黄褐,紧实细腻,上面布满了紧密的螺旋纹(铁线纹),这是年份久远的标志。周围的须根细长密集,如同老者的美髯,其中几根特别粗壮的须根顶端,还带着圆润的“珍珠疙瘩”。
云豹在远处静静地看着,看着王谦那专注而神圣的神情,看着他沉稳有力的手指如同对待稀世珍宝般呵护着那株人参。她的眼神有些复杂,似乎透过这一幕,看到了这个山里汉子骨子里的另一种坚韧与细腻。
整整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当夕阳再次开始西斜时,王谦终于长吁一口气,缓缓地将这株完整的、须根无损的六品叶野山参,连同包裹着原坑泥土的苔藓,一起请了出来!
参体沉重,形态完美,香气浓郁,这是一株无可挑剔的参王!
王谦用早就准备好的、浸过水的新鲜椴树皮,将人参仔细地包裹好,再用红绳捆扎妥当。他捧着这沉甸甸的收获,走到云豹面前,递给她。
“给,答应你的。”他的声音依旧有些低沉,但看着这株罕见的参王,眼中还是难免闪过一丝属于猎人的自豪,“这东西,够你和……和孩子,以后生活了。”(他艰难地说出“孩子”两个字)
云豹接过那用树皮包裹的参王,入手沉甸甸的。她没有多看人参,反而抬起眼,深深地看了王谦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此刻的样子刻在心里。
“谢谢。”她轻声说,将参王小心地放入自己的皮囊中。
参王出世,兑现了部分承诺,却也仿佛为这段深山奇缘,画上了一个带着沉重份量的句号。王谦知道,是时候彻底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