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宴的喧嚣与兴奋,随着夜深渐渐散去,但煤精矿可能存在的消息,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牙狗屯每个人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接下来的几天,屯子里表面看来依旧是以往的节奏——男人们进山狩猎、照料合作社的牲口,女人们操持家务、打理菜园,孩子们在屯子里疯跑嬉闹——但细看之下,又能察觉到一丝不同。人们交谈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闪烁的光彩,聚在一起时,话题总是不自觉地绕到“月亮泡子”和那“黑亮石头”上。
王谦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在次日便召集了王建国、杜勇军、赵三爷、马老爷子等屯里最有威望的几位老人,以及黑皮、永强等狩猎队核心骨干,在自己家里开了个闭门会议。
屋子里,烟雾缭绕。王建国吧嗒着旱烟,杜勇军端着茶杯沉吟不语,赵三爷则有些急躁地用手指敲着炕沿。马老爷子被特意请来,坐在王谦身边,那几块煤精石就放在炕桌上的蓝布上,在从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谦儿,这事儿,你咋打算?”王建国最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是屯支书,考虑问题更全面。
王谦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煤精石,沉稳地说道:“爹,各位叔伯,我的想法是,三步走。”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步,保密和稳住人心。”王谦环视众人,“煤精矿的事,目前仅限于咱们在场的人知道,绝不能外传。屯里其他人再怎么猜测,咱们也要统一口径,就说那是月亮泡子捡的稀奇石头,还不确定是啥。这事儿一旦泄露出去,引来外人觊觎,或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对咱们屯子没好处。”
几位老人都点头表示同意。赵三爷道:“没错,怀璧其罪。咱们屯子小,经不起大风浪。”
“第二步,”王谦继续道,“暗中准备,再次勘探。光靠这几块石头不能说明问题。我们需要组织一次更精干、目标更明确的小队,再去一趟月亮泡子。这次不去招惹熊和狼,主要任务就是沿着湖边和可能的溪流上游,寻找更多煤精石的踪迹,初步判断矿脉可能存在的位置和规模。这事儿,不能急,要等合适的时机,也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我带人去!”黑皮立刻请缨,他早就对月亮泡子心痒难耐了。
王谦点点头:“人选要精,嘴要严。黑皮哥,永强,福贵,再加上根生,你们四个先作为预备队员。具体什么时候去,怎么去,还得仔细筹划。”
“第三步,”王谦的声音压低了些,“了解政策,寻找门路。马爷爷,您见识广,可知晓这矿产发现,该怎么向上面汇报?又有什么政策?”
马老爷子捋了捋稀疏的胡须,沉吟道:“这事儿……我也只是听说。按理说,地下的矿藏都是国家的。咱们发现了,上报是应该的。但怎么报,报给谁,报了之后咱们屯子能有什么好处,这里面学问就大了。弄好了,咱们屯子或许能得些奖励,或者能在开采时占点便利;弄不好,可能啥也落不着,反而惹一身骚。我建议,先别急着上报,等咱们自己摸清楚了底细,再想办法找找可靠的门路打听一下政策。”
马老爷子的话说到了关键处,屋子里再次陷入沉思。在1985年的中国,矿产资源管理法规还不像后世那么完善,民间发现矿藏如何处理,往往存在很多模糊地带和地方性的操作空间。
“马叔说得在理。”杜勇军开口道,“咱们自己心里得先有本账。这矿要真是有,有多大价值?咱们屯子能靠着它得到什么?是争取点开采的分成?还是能让屯里的年轻人有机会进矿上工作?这些都得先琢磨。”
王谦接过话头:“杜叔考虑得周全。所以,这再次勘探就尤为重要。我们不仅要找到矿,还要尽量估摸出它的价值。有了底气,才好跟上面谈条件。”
会议最终达成了共识:严格保密,暗中准备二次勘探,同时由马老爷子和王建国想办法,通过一些老关系,侧面了解相关的矿产政策和可能的汇报渠道。一切,都在低调和谨慎中推进。
家庭内部,王谦也感受到了微妙的变化。杜小荷依旧是那个温柔贤惠的妻子,默默操持着家务,照顾着孩子,但王谦能感觉到,她偶尔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忧虑。晚上,哄睡了小守山,王念白也在隔壁睡着后,杜小荷一边就着煤油灯缝补着王谦磨破的衣角,一边轻声问道:“当家的,那黑石头……真是啥了不得的宝贝?”
王谦放下手里正在擦拭的猎枪零件,坐到炕沿,握住妻子有些冰凉的手:“现在还说不好,可能就是比较稀罕的石头。你别担心,这事有我,有爹和杜叔他们操心呢。”
杜小荷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眉眼温婉而带着一丝坚定:“我不图啥大富大贵,就盼着咱一家子,还有屯子里大伙,都平平安安的。那月亮泡子听着就凶险,现在又多了这石头的事……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王谦心中一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再进山,一定会更小心。咱们的日子,稳当最重要。”
他知道,妻子的担忧代表了屯里很多人的心声。巨大的机遇往往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如何平衡这两者,将是对他领导能力的又一次考验。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打破了牙狗屯表面的平静。
这天下午,王谦正在猎人培训基地里,指导德宝、满仓等几个年轻队员练习布置一种复杂的、用来捕捉大型动物的套索陷阱,屯子口突然传来了孩子们兴奋的呼喊声和一阵熟悉的汽车引擎声。
“车!又有小汽车来了!”
王谦心中一动,放下手中的藤索,对永强交代了几句,便快步向屯子口走去。远远地,他就看到那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那里,周围围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和村民。车门打开,下来的果然是身穿便装、但身姿依旧挺拔的周参谋,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正和王建国、杜勇军等人握手寒暄。
“周参谋!”王谦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周参谋看到王谦,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上校!哈哈,我又不请自来了!这次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王谦心中念头急转,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将周参谋往家里让:“周参谋大老远来,快家里坐!小荷,烧点水,沏茶!”
周围的乡亲们见是找王谦的“官方人”,而且态度亲切,也都善意地笑着散开了,只是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好奇与猜测。
回到王谦家,杜小荷麻利地沏上黄芩茶,又端上来一盘新炒的南瓜子,然后便带着孩子去了里屋,将空间留给了男人们。
周参谋也不绕弯子,喝了口茶,直接说明了来意:“王上校,我这次来,是代表部队,给你送奖励和表彰来了!”他说着,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盒子。
“鉴于你在之前南海沉船打捞任务中的杰出贡献,以及你提出的创新性打捞方案为国家挽回了巨大的历史和文化财富,经上级研究决定,给你记个人二等功一次!这是奖章和证书。”周参谋将红布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金光闪闪、造型庄严的军功章,又将信封递给王谦,里面是正式的表彰文件和一笔不菲的奖金。
王谦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心情有些激动:“谢谢组织!谢谢首长!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
王建国和杜勇军在一旁看着,脸上也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周参谋示意王谦坐下,语气变得更为亲近:“老王啊,你这可是给咱们部队,也给咱们家乡争光了!首长们对你可是赞赏有加啊!”
他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另外,还有个事儿。上次你处理那艘宋代沉船,表现出的专业素养和对国家财产的态度,给文物局的专家们也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们那边,最近好像在筹划一个什么重要的水下考古项目,具体内容保密级别很高,我也不太清楚。但听说他们内部讨论时,有人提到了你的名字,觉得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我这次来,也是顺便探探你的口风,如果……如果将来有类似的需要民间专家参与的国家级项目,你愿不愿意接受征调?”
周参谋带来的两个消息,一个是对过去的肯定,一个是对未来的隐约暗示,都让王谦心潮起伏。他稳住心神,郑重回答道:“感谢首长和专家们的信任!如果国家需要,我王谦义不容辞!”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周参谋满意地点头,又闲聊了几句部队和地方的近况,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笑着问道:“对了,听说你们前段时间组织了一次挺远的狩猎勘探?去了个叫月亮泡子的地方?收获怎么样?那边环境如何?”
王谦心中微微一凛,周参谋看似随意的问话,似乎别有深意。他面上不动声色,笑着答道:“是有这么回事。月亮泡子那边确实挺偏远的,猎物资源不错,但猛兽也多,遇到了熊和狼群,好不容易才脱身。带回来些皮子和山货,也没啥特别的。” 他刻意淡化处理,绝口不提煤精石的事。
周参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深山老林,猛兽多是常事。你们平安回来就好。” 他也没有再深入追问,又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说是还要赶回县里。
送走周参谋的吉普车,王谦站在屯子口,看着扬起的尘土,眉头微微蹙起。周参谋这次来访,表彰和探口风都在情理之中,但他最后那句关于月亮泡子的问话,却显得有些突兀。是部队对偏远边境地区例行的情况关注?还是……他听到了什么风声?
回到家里,王建国和杜勇军也围了过来。
“谦儿,周参谋最后那话,是啥意思?”王建国抽着烟,问道。
王谦沉吟道:“不好说。可能是随口一问,也可能……部队对边境地区的异常动向比较敏感。咱们煤精石的事,必须更加小心。”
杜勇军道:“看来,这二次勘探,得尽快,但又不能草率。”
王谦点点头,目光变得坚定:“嗯。等黑皮他们这几天把附近秋猎的收尾工作做完,我们就着手准备。这次进去,目标更明确,行动要更隐蔽。”
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月亮泡子,不仅藏着狩猎的资源,可能藏着价值的宝藏,如今,似乎还隐隐牵动了一些来自远方的、未知的视线。潜龙在渊,动静之间,需更加审慎。而他将要走的每一步,都关乎着牙狗屯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