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袖一挥,双手负于身后,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又站在了咸阳宫那至高无上的帝座之前,面对的是整个天下。
“你们以为,六国仅仅是疆土被并入大秦了就可以了吗?” 嬴政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不!六国的军队可以被消灭,宫室可以被摧毁,王族可以被迁徙,但那些遗民心中的六国,还活着!”
“尤其在齐鲁之地,那些自诩读了圣贤书,继承了周公孔子道统的儒生们,骨子里何曾真正认同过秦?他们依旧视我老秦为西戎,为虎狼,为不懂礼乐的蛮夷!”
他向前踱了一步,步履沉稳,却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上。
“他们拿着几百年前,甚至上千年前,周天子分封诸侯,诸侯治国的那套早已过时的老黄历,来批判始皇帝开创的郡县集权新政!”
“始皇帝要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他们说这不合古制,违背了三代之道!”
“始皇帝要以法治国,明赏罚,定尊卑,他们说这严而少恩,不够仁义,应该效法上古的德治、仁政!”
嬴政的语气充满了讽刺,那是一种理想遭遇顽固阻力的愤懑,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孤独。
“他们开口闭口复古!言必称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可他们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再次与赵凌四目相对,一字一句,如同惊雷炸响:
“是复辟!”
“他们是希望回到那个诸侯林立,各自为政,征战不休的旧时代!”
“因为只有在那样一个时代,他们这些熟悉古典礼仪,擅长纵横捭阖的士,才能周游列国,待价而沽,实现个人的最大价值与影响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纳入一个统一的帝国。”
“当大秦以吏为师、以法为教时,他们的那些个学说的影响力,被极大削弱!”
他稍稍平息了一下激荡的气息,但声音依旧冰冷:
“所以这些人,这些抱残守缺,试图用过去的幽灵来束缚现在和未来的脚镣,用虚幻的古制来对抗如今的新法,甚至可能成为六国残余势力精神旗帜的儒生”
“他们,难道不该被清理吗?焚烧那些被他们奉为圭臬,用来攻击新政的典籍,斩断他们理论上的依凭,难道不是巩固新朝,统一思想的必要之举吗?!”
这番话语,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学室中每个人的认知。
它彻底撕开了焚书事件上那层后世儒生反复涂抹的文化浩劫的悲情面纱,将其还原到当时激烈的政治路线博弈的现场。
嬴政不是在对文化本身进行毁灭,而是在对一种与其帝国蓝图格格不入的意识形态载体和话语体系,进行外科手术式的切除。
就在嬴政说这些话的时候,学室的门口,一道修长而略显清瘦的身影悄然出现,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已不知听了多久。
正是长安候扶苏。
他显然是闻讯而来,或许是想看看弟妹们的课业,或许是心底那份对焚书坑儒始终未解的结
当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说出这些话时,扶苏浑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
他被遣往上郡监军,表面原因是谏阻坑儒过于激烈,触怒君父。
但更深层的原因,是父子二人在根本治国理念上的冲突,是扶苏所接受的儒家仁政思想,与嬴政所坚持的法家集权路线的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