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夜离开雪尔城之后,其实是去做些检查修补的工作了。”
既然做出决定,老人便也没再多犹豫,胸中各种情绪仿佛都随着刚刚那声轻缓叹息一起吐出去了似的,他语气变得轻快地说。
“您急于赶去检查修补的东西,应该和最早或者接近最早的那一批「灵」所受到的惩罚有关?”
许星彦问得随意。
说话时他并没有看着老人,而是和老人先前一样微垂着眸,将目光停在壁炉里那团明亮的火上。
亮黑的瞳仁里映着火光,好半天才眨动一下,但平静的眼神却也没能被烧得更富有波动一些。他像是盯着火陷入了什么思索,正一心二用着,而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下的交谈上面。
许星彦很快察觉到老人看了自己一眼。
“你能联想到这件事情倒是也不奇怪,”老人对此仿佛也没觉得意外,笑眯眯地捋着胡须说道,“毕竟前晚那种超越禁咒级别的存在,不至于说莫名其妙的忽然就冒出来,而目标群体最大最显眼的,当然就是那一批「灵」了。”
“看样子我猜对了,”许星彦淡然道,“您前日并没有回答我那些「灵」是被谁惩罚、受到的惩罚又是什么。”
“没错。”老人愉悦道。
“您当时说等我禁咒以后再谈与您谈及那些也不迟,而如果实在好奇,可以试着去询问小黑。”
“同样半点没错,”老人语气更加愉悦,“不过,呵呵,你居然管他叫‘小黑’吗?真是个既亲切又可爱的好名字,就是不知道如果我有机会这样子叫他,他会不会应答。”
许星彦沉默一秒,“我禁咒了,另外,对于那些灵的惩罚者以及所受到的惩罚也都隐隐有了些不确定的猜想。”
“真厉害啊。”
许星彦额角青筋微凸,终于再无法忍受这老东西以逗孩子似的口吻扰乱谈话节奏,收回目光到底是瞪了他一眼。
行行,谈话节奏还是给你把控着也罢!自己不要总行了吧!?
眼前,老人正笑得脸上皱纹绽开。
“对嘛,别放得那么严肃,还像前几次那样不是挺好?别绷太紧,把气氛放得轻松点儿,该瞪也就瞪,真要是急了,当面指着我这糟老头子的鼻子骂也都不成问题,反正布尔尼威的某些教授,特别是年纪大点的,都没少这么干过。”
你还挺骄傲许星彦面无表情,放弃继续摸索实验小黑教给自己的把控压制情绪的方法。
他承认自己学艺不精,并且现在有心想打碎面前这个老东西鼻子上架着的眼镜——不知为何,老人虽然换回了原先的旧白袍,但还是有些莫名其妙地戴着那副眼镜。
没准是老花眼了许星彦不快地想。
“行啦,闹也闹啦。”
对面,老人稍微正色几分,一双湛蓝色的眸子隔着微微反光的镜片静静打量着他,“说说你的猜想吧。”
许星彦深吸口气,一秒摒除杂乱思绪的干扰,平静地说:“那些「灵」若是因为您口中的惩罚而在凡尔塔斯大陆上销声匿迹,那么所谓惩罚不外乎有两种可能——其一,祂们被惩罚者杀死了。”
老人轻轻颔首,“但前日那白影的出现在很大程度上动摇了这一可能。虽然你原本似乎也并没有觉得这种可能性的概率很大的样子。”
‘毕竟我都猜你有不小图谋算计了,何况你那不知到底真假的杀意究竟是针对谁的?如果真是那些「灵」,那么祂们即便是死了大概也没有真的死透,八成都还能像猊古汀那样玩诈尸或者已经诈了’
许星彦默默腹诽,点头,然后继续道:“其二,他们被困了,与凡尔塔斯隔绝——根据前日白影的状态似有不对,以及您事后忙着跑去检查修补某样东西的说辞,我觉得这种可能性比较大。
而如若依此猜想稍作推测白影状态不对或许是因为祂是‘越狱’跑出来的,并在这一过程中付出了一定的代价——虽然当时我也能看出那白影并非是谁人的本体罢了。至于您说的检查修补,大概是在指用作困住祂们的什么东西譬如说,「囚笼」?”
“呵呵呵你先继续,我听着呢。”
“而不论哪种可能性为真,既然您一直推辞让我去询问小黑,那么我想,他都一定是您所说的那些「灵」的惩罚者,或者说是惩罚者之一。”
啪啪啪。
轻缓的鼓掌声响起。
老人此前不知何时十指交错起来的双手正轻轻地相互拍打着,他面带和蔼的笑容,眼神温和地望着许星彦。
“猜的很不错。”他说。
“我猜错了?”许星彦平静问。
“啊,那没有,倒不如说,还真叫你给猜中了个七七八八。年轻人的脑子果然还是转得更快啊,很聪明”
老人面露些许感慨,轻笑着擦擦眼角。
“猜的七七八八是指我说的其二?”
“嗯。”老人颔首,随即抬手打住许星彦接下来想说的话,眸子蔚蓝如海,海面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他。
“先别急,”老人温声说,“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当真准备了解更具体的详情吗?仔细想想,要想好。”
许星彦敏锐地意识到老人是在问什么,便耸了耸肩,含糊地问:“我有得选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谁知道呢?”老人回答得同样模棱两可。
闻言,许星彦陷入沉默,手指轻轻摩挲靠椅扶手不过片刻,他突然低笑一声,有些幽冷。
“但是有些人没得选了,都已经找上门来了,不是吗?”他轻声说,“所以,您继续吧。”
于是,老人那苍老的脸上流露出了一抹很是富有感染力的格外真切的笑容,他捋着胡须,笑得有些爽朗。
“我知道了。”
他说着,又像是小孩子做约定时那样,额外补充着眨眨眼笑道,“不许反悔。”
银白的胡须在火光里轻颤,仿佛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