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花园悬浮在概念海洋的虚空中,像一艘满载回忆的幽灵船。
那棵构成船体的世界树巨大得难以想象——它的主干直径超过十个恒星系,枯萎的枝条延伸到视线尽头,每一根枝条都挂着数以千计的“果实”。那些果实不是圆形,而是各种几何形状:立方体、金字塔、环状体、分形结构……每一个都是一个微缩的宇宙模型,封印着一个流亡文明最后的家园幻影。
世界树的根系不是扎入土壤,而是直接扎入虚空,从混沌海中汲取着一种银灰色的能量流——那是无数文明在流亡途中产生的“乡愁概念”。乡愁成为这棵巨树的养分,维持着它永恒的枯萎状态:不会彻底死亡,也不会重新焕发生命。
树冠顶端,那座苍白花园的规模堪比一个星团。
花园里没有鲜艳的花朵,只有灰白、银灰、暗褐色的植物。它们被修剪成各种文明的标志性建筑形态:螺旋上升的塔楼、悬浮空中的宫殿、深埋地下的城市模型……每一个都是园丁的“作品”。
而园丁本人,正背对着叶尘五人,专心修剪着一株长得像破碎星环的灌木。
它的园丁服是纯粹的白色,在灰暗的花园中格外显眼。帽檐下垂着几缕枯黄的藤蔓,那是它的“头发”。手中的剪刀不是金属,而是由凝固的时光碎片构成,每次开合都会发出轻微的时光流逝声——咔嚓,咔嚓。
“又来了拜访者。”园丁没有回头,声音温和如春风,“是来欣赏我的花园吗?”
青袍剑修的手按在剑柄上,剑意在体内流转。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不是那种暴烈的、杀气腾腾的危险,而是一种温柔的、缓慢的、不知不觉中将你同化的危险。
逻辑者九号的机械眼快速扫描:“目标能量读数……无法归类。它既不是生命体,也不是非生命体,而是一种‘执念实体’——某种强烈愿望在漫长时间中具现化的产物。”
“执念实体?”迷的光影摇曳,“这么说,它不是收割者创造的?”
“至少不完全是。”缘觉捻动念珠,眉头紧锁,“它的因果线与世界树深度纠缠,但与收割者的因果线却相对独立……奇怪,它似乎有某种程度的自主权。”
叶尘抬手示意队员们不要轻举妄动。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花园中的“作品”:“很精致的园艺。你花了很多时间吧?”
园丁终于转过身来。
它的脸确实是一朵花——一朵已经枯萎大半,但还保留着些许花瓣轮廓的银灰色花朵。花瓣的褶皱形成了类似五官的纹路:两道深深的凹陷是眼睛,一道弯曲的裂纹是嘴。
“时间?”园丁歪了歪头,花瓣纹路变化成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我只知道,我修剪了这株‘螺旋文明’三千八百次,那株‘地下城文明’五千二百次,那丛‘天空浮岛文明’……哦,记不清了,大概上万次了吧。”
它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话语中的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要反复修剪?”叶尘问。
“为了让它们保持最美的状态啊。”园丁理所当然地说,举起剪刀指向最近的一个“作品”——那是一座由灰白色灌木修剪成的尖塔,塔身布满精致的镂空花纹,“看,这是‘音律文明’最后的圣殿。他们的文明建立在声音的数学基础上,建筑本身就是一首凝固的交响曲。但你知道吗?如果不定期修剪,那些象征着不和谐音阶的枝条就会长出来,破坏整体的美感。”
咔嚓。
园丁剪掉尖塔顶端一根稍稍冒头的细枝。
那根细枝在脱离主体的瞬间,化作一缕银灰色的光尘,飘散在虚空中。
“你们听到了吗?”园丁陶醉地侧耳,“那是b小调第七音阶的不和谐音……必须剪掉,必须保持完美。”
叶尘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能感觉到,那根被剪掉的细枝中,蕴含着某个文明个体最后一点“叛逆”的念头——也许是某个音乐家试图突破传统的尝试,也许是某个年轻学者对既定规则的质疑。但在园丁眼中,那只是需要修剪的“不和谐音”。
“这些文明,”叶尘缓缓问道,“它们同意你这样做吗?”
“同意?”园丁的花瓣纹路出现困惑的波动,“它们为什么要同意?它们只是标本啊。标本不会思考,不会选择,它们只是……存在。而我的工作,就是让它们以最完美的形式存在。”
它转身走向花园深处,示意叶尘跟上:“来看看我最得意的作品——‘千星联邦’。”
五人跟随园丁穿过一排排灰白“建筑”。有些“建筑”里还能看到微缩的人影,它们被定格在某个瞬间:祈祷的姿势、拥抱的姿势、仰望星空的姿势……每一个都栩栩如生,却也死气沉沉。
花园中央,一棵特别巨大的灰色树木被修剪成一个壮观的形态:数千个“星球”通过纤细的枝条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立体的网络。每个“星球”上都布满了微缩的城市、山川、海洋。
“千星联邦,”园丁的声音中带着自豪,“一个真正实现了跨星系统一的政治实体。他们用了十二万年,将一千三百个可居住星球纳入同一个政体,创造了混沌海中罕见的和平盛世。”
“然后呢?”青袍剑修忍不住问。
“然后?”园丁愣了一下,“然后他们就在这里了啊。你看,我保留了联邦鼎盛时期的模样:首都星的政治中心、贸易枢纽的太空港、文化圣地的歌剧院……每一个细节都精确还原。我甚至模拟了他们的气候系统——看,这颗农业星正在下雨,这颗工业星正在日落,这颗度假星的海滩上永远定格着黄昏。”
确实,在那些微缩星球上,能看到云层流动、海浪翻涌、光影变化。但那都是在一个固定模式下的循环——下雨永远是同样的雨滴轨迹,日落永远是同样的色彩渐变,海浪永远是同样的高度和频率。
完美,但也令人窒息。
“他们死了吗?”迷问得直接。
“死?”园丁的花瓣纹路再次波动,这次是明显的不悦,“请不要用这么粗俗的词。他们没有‘死’,只是被‘保存’了。在现实宇宙中,千星联邦最终因为资源枯竭而崩溃,陷入长达万年的内战,最终自我毁灭。那多可惜啊!那么辉煌的文明,结局却是丑陋的战争和废墟。”
它轻轻抚摸着一颗“星球”的表面,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而在这里,他们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刻。没有战争,没有衰败,没有死亡。这不是比现实更仁慈吗?”
叶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受到整个流浪花园中弥漫的复杂情绪:乡愁、对永恒的渴望、对消逝的恐惧……但最强烈的,是园丁自己的执念——一种对“完美状态”的病态追求。
“你曾经也是一个文明的一员,对吗?”叶尘睁开眼睛,直视园丁的“脸”。
园丁的动作停顿了。
花园中的时光仿佛凝固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园丁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因为只有真正热爱过某个文明的人,才会如此执着于保存它的‘完美形态’。”叶尘缓缓道,“但你保存的不是文明本身,而是你对它的想象。你剪掉了所有不符合你想象的‘不和谐音’,留下的只是一个……精致的玩偶。”
“住口!”园丁第一次提高了音量。
整个花园开始震动。
那些灰白色的植物“建筑”微微颤抖,叶片发出簌簌的声响,仿佛在哭泣。
“你懂什么?”园丁的声音失去了温和,变得尖锐,“我的文明——‘园艺师文明’——花了五十万年研究如何让生命达到完美形态。我们培育出了永不凋谢的花,永不生病的树,永远和谐的生态圈。我们甚至改造了自己,让每个个体都能与植物深度共鸣,感知它们的每一丝喜悦和痛苦。”
它举起双手,枯黄的藤蔓“头发”无风自动:“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差一点就创造了真正永恒、完美的生命形态!但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叶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待。
“他们背叛了!”园丁的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一部分同胞认为,完美的生命失去了进化的可能,失去了‘可能性’的生命不再是生命,只是精致的机器。他们发动了叛乱,摧毁了我们五十万年的研究成果,放火烧了整个母星的生态圈!”
花园中的震动更加剧烈。一些较细的“建筑”开始出现裂痕。
“我看着我们文明的最高杰作在火焰中燃烧,听着那些完美植物的哀嚎……那一刻,我明白了。”园丁的声音低下来,变得喃喃自语,“完美的东西不被这个世界允许。这个世界只接受有缺陷的、会衰败的、终将死亡的存在。”
“所以当收割者出现时,我主动请求它带走我的文明——不是作为战利品,而是作为……庇护。我请求它给我一个地方,让我能够永远保存我们文明最完美的状态,不再被任何‘不和谐音’破坏。”
它看向叶尘,花瓣纹路扭曲成一个近似哭泣的表情:“收割者答应了。它给了我这棵世界树,给了我这个花园。我花了三万年时间,从它的收藏中挑选出那些曾经辉煌、最终却因为各种‘不完美’而衰落的文明,把它们修剪成最美的状态。”
“我是在拯救它们啊!”园丁张开双臂,“让它们免于现实的残酷,免于时间的侵蚀,免于自身的缺陷导致的崩溃。这难道不是最大的仁慈吗?”
花园陷入沉默。
只有世界树根系吸收乡愁概念的细微声响,如叹息般在虚空中回荡。
许久,叶尘开口:“你修剪的那株‘音律文明’灌木,为什么会有不和谐音阶的枝条长出来?”
园丁愣了一下:“因为……因为那是它的自然生长倾向。”
“即使被修剪了三千八百次,即使被定格在所谓的完美状态,它依然会本能地长出‘不和谐音’的枝条。”叶尘向前一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意味着……它不听话?”园丁困惑。
“意味着生命——即使是定格的生命——依然渴望变化、渴望突破、渴望不完美。”叶尘的声音斩钉截铁,“完美不是仁慈,是囚禁。永恒不是恩赐,是酷刑。”
他指向千星联邦的模型:“你说他们避免了战争和衰败,但你也剥夺了他们从战争中学习、从衰败中重生的可能性。你说你保存了他们最美好的时刻,但你冻结了那个时刻,让它成为永远无法前进的牢笼。”
园丁后退一步,花瓣纹路剧烈波动。
“不……不对……”它摇头,“你错了……我是在保护它们……”
“看看你自己的样子吧。”叶尘的声音柔和下来,“你说你曾经能与植物深度共鸣,感知它们的喜悦和痛苦。那么现在,你能感知到这座花园中这些文明的痛苦吗?”
园丁僵住了。
它缓缓转头,看向周围无数的灰白“建筑”。那些被定格在永恒完美中的文明标本,在它眼中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景象——
音律文明的圣殿尖塔,在每一次被修剪时,塔身的镂空花纹都会微微收缩,像是因疼痛而颤抖;
千星联邦的星球模型,表面上那些永恒循环的雨滴和浪花,仔细看会发现它们每一滴、每一浪都在试图突破固定的轨迹,但每次都被无形的力量拉回原处;
更远处的“地下城文明”模型,那些在永恒灯火中定格的身影,眼睛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真正阳光的渴望……
“痛苦……”园丁喃喃道,“它们在痛苦吗?可是……我明明让它们完美了……”
“因为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变化的前奏,是成长的代价。”叶尘说,“你剪掉了所有痛苦,也就剪掉了所有可能。”
他伸出右手,掌心升起一团文明之火。
这次的火光不是炽烈的金色,而是柔和的七彩色——那是吸收了悲伤之井中一百个文明精粹后,火焰产生的新特质:它不仅能点燃希望,也能理解绝望;不仅能照耀辉煌,也能照亮伤疤。
“让我给你看看,真正的文明是什么样子。”
文明之火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覆盖了整个苍白花园。
奇迹发生了。
那些灰白色的植物“建筑”,在七彩光芒的照耀下,开始浮现出原本的色彩——
音律文明的圣殿变成了水晶般的透明,塔身内部浮现出无数流动的音符,那些音符不再是固定的旋律,而是开始自由组合、即兴演奏;
千星联邦的星球模型褪去了灰白,展现出各自真实的景象:有的星球是蔚蓝的海洋世界,有的是金黄的沙漠行星,有的是翠绿的森林星球……而且,它们的天气不再永恒循环,开始出现真正的变化:突如其来的风暴、意外的彩虹、不合季节的 snowfall;
地下城文明的模型亮起了温暖的灯光,那些定格的身影开始微微活动——不是突破封印的那种剧烈活动,而是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颤动:一个人的手指轻轻弯曲,一个人的睫毛微微颤抖,一个人胸口的起伏变得真实……
更重要的是,所有模型中,那些微缩的人影眼中,开始重新出现“神采”。
那不是园丁设定的完美无缺的神采,而是包含了各种情绪的神采:喜悦、悲伤、困惑、好奇、爱恋、愤怒……复杂的、混乱的、真实的人类情感。
花园不再苍白。
它变成了一片色彩斑斓但绝不“完美”的图景——有些色彩搭配得很突兀,有些结构显得不协调,有些变化看起来毫无美感。
但这就是生命。
这就是文明。
园丁看着这一切,花瓣纹路剧烈颤抖,最后崩溃成一片模糊。
它跪倒在地,双手捂“脸”——如果那朵枯萎的花还能称为脸的话。
“我……我都做了什么……”它的声音支离破碎,“三万年来……我囚禁了它们……我以为我在保护……实际上我在……”
“你在用你爱的方式伤害。”叶尘蹲下身,与园丁平视,“但这不完全是你的错。你的文明被背叛,你的理想被摧毁,你只是太害怕再次失去了。”
文明之火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住园丁。
“但你还有机会纠正。”叶尘说,“放开它们,让它们选择自己的道路——是继续作为标本存在,还是冒险进入真实的世界,经历真实的不完美与可能性。”
园丁抬起头:“它们……会恨我吗?”
“也许有些会,有些不会。”叶尘诚实地说,“但至少,它们有了恨的权利——也有了原谅的权利。这比永远没有情感、没有选择要好。”
园丁沉默了很长时间。
它站起来,走向花园中央的控制台——那是一个由世界树主干雕刻成的复杂装置,上面布满了闪烁的符文。
“这个世界树的核心控制着所有标本的封印。”园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历经崩溃后的、虚弱的平静,“我当初设置了九重锁,防止任何人——包括我自己——在情绪不稳定时做出冲动的决定。”
它开始操作控制台,符文依次亮起。
“第一重锁,需要我的生命印记验证。”
园丁将手按在控制台上,手掌中浮现出一个复杂的植物图腾。
“第二重锁,需要回答三个问题。”
控制台上浮现出文字:
【问题一:你修剪植物的目的是什么?】
园丁曾经的标准答案是:“为了让它们达到完美形态。”
但现在,它输入了新的答案:“为了理解它们想要成为什么。”
控制台闪烁了一下,接受了。
【问题二:完美的定义是什么?】
曾经的答案:“没有缺陷,永恒不变。”
新的答案:“不断变化,包含缺陷。”
控制台再次接受。
【问题三:你愿意为你的园艺付出什么代价?】
曾经的答案:“一切,包括我自己。”
新的答案:“我的控制欲,和我的恐惧。”
第三重锁解开。
园丁继续操作,一重又一重的封印被解除。每一重都需要不同的验证:有的是记忆片段,有的是情感波动,有的是哲学理念的阐述。
在这个过程中,园丁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它那身纯白的园丁服逐渐染上色彩,先是淡淡的绿色,然后是各种花朵的颜色;帽檐下的枯黄藤蔓开始抽新芽,开出细小的银灰色花朵;最惊人的是它的“脸”,那朵枯萎的花开始重新舒展,虽然依旧留有枯萎的痕迹,但中心长出了新的花蕾。
当第九重锁解除时,园丁已经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存在:它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藤蔓和花瓣构成,像一件活着的植物长袍;脸中心的花蕾半开半合,露出一只清澈的、人类般的眼睛。
“最后一重锁,”园丁——或者说,这个新生的存在——转身看向叶尘,“需要外部力量的介入。世界树本身已经习惯了被控制,它需要一个新的指令来源,来打破三万年的惯性。”
叶尘明白了。
他走到控制台前,将文明之火注入其中。
七彩的光芒顺着控制台的纹路蔓延,流遍整个花园,最后沿着世界树的枝干向下、向外扩散,触及每一个“果实”,每一座“建筑”。
然后,叶尘做出了宣告:
“以文明主宰之名,我赋予你们选择的权利。”
“留下,或离开;保持原状,或冒险改变;继续沉睡,或醒来面对真实。”
“无论你们选择什么,都将被尊重。”
“现在,选择吧。”
宣告落下,言出法随。
整个流浪花园——不,整个流浪世界树——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挂在枝头的“果实”开始发光。有的光芒稳定,选择留下;有的光芒闪烁,犹豫不决;有的光芒炽烈,渴望离开。
花园中的“建筑”也开始变化。有些选择保持被修剪的完美形态,因为它们已经习惯了;有些开始野蛮生长,枝条扭曲成从未有过的形状;有些甚至开始移动,像是要“走”出花园,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园丁看着这一切,那只清澈的眼睛中流淌出银灰色的液体——不是眼泪,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它们……真的在选择了……”它喃喃道。
“你的文明呢?”叶尘问,“园艺师文明,也在某个果实里吧?”
园丁点头,指向世界树顶端最大的一个果实——那是一个六边形的晶体,内部是一座无比精致的植物城市。
“他们……会怎么选择?”园丁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囚禁了他们三万年……他们会恨我吧?”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叶尘说。
园丁深吸一口气,走向那个果实。
它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晶体表面。晶体没有排斥它——因为它本来就是文明的一员,虽然已经异化。
画面在晶体表面浮现。
那是园艺师文明最后的时刻:完美的植物城市中,一部分居民正在放火烧毁那些“永恒植物”,另一部分在绝望地试图扑救,还有一部分茫然地站在中间,不知该帮哪一边。
而在城市的中心广场,年轻的园丁(那时它还有着完全植物化的身体,但形态更接近人类)跪在一株被烧焦的“永恒之花”前,痛哭失声。
那个时刻被定格了。
三万年。
园丁看着晶体中的自己,那个因为理想破灭而崩溃的年轻园艺师。
“我……想和他说话。”园丁说。
“那就说。”叶尘将手按在晶体上,文明之火作为桥梁,连接了园丁与晶体内的时空片段。
这不是真正的时间回溯,而是让两个不同时间点的同一存在能够对话。
晶体内的年轻园丁抬起头,看到了晶体外的现在的自己。
两个自己对视。
漫长的沉默。
“你……变成了什么?”年轻园丁问。
“我变成了恐惧的奴隶。”现在的园丁回答,“我害怕再次失去,所以把一切都囚禁在完美中。”
“你成功了吗?”
“失败了。完美不是保护,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
年轻园丁看着周围燃烧的城市,看着分裂的同胞,看着自己手中那株焦黑的花。
“那我们……该怎么办?”年轻的声音中充满迷茫。
现在的园丁看向叶尘。
叶尘摇头:“我不能替你们选择。我只能提供选择的可能性。”
两个园丁再次对视。
最后,现在的园丁说:“我想……我们应该醒来。面对真实的、不完美的世界,尝试在废墟上重新种植——但这次,不追求永恒,不追求完美,只追求真实生长。”
年轻园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焦黑花朵,站起来。
“好。”他说,“让我醒来。让我们所有人……都醒来。”
晶体开始碎裂。
不是爆炸式的碎裂,而是像花朵绽放般的,从中心向外层层展开。
园艺师文明被定格的三万年时光开始流动。
火焰继续燃烧,但这次,人们不再只是绝望地看着——他们开始用各种方式应对:有的用改良的植物迅速吸收火焰,有的用根须引导水流,有的开始在烧焦的土地上播种新的种子……
分裂的派系还在争吵,但争吵的内容不再是“是否该毁灭永恒植物”,而是“如何在废墟上重建”。
年轻的园丁(现在应该称他为园丁的过去身)走向城市中心,开始种植一株全新的植物——不是永恒不谢的花,而是一种会随季节盛开和凋零的普通花。
“这就是……选择。”现在的园丁看着这一幕,那只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光。
晶体完全展开,园艺师文明的时空与当下连接。
城市中的人们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巨大的世界树,看到了色彩斑斓的花园,看到了叶尘一行人,也看到了那个由藤蔓和花瓣构成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存在。
短暂的混乱后,一个年长的园艺师——可能是当年的领袖——走了出来。
他看着现在的园丁,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鞠躬。
“谢谢你,”老园艺师说,“虽然晚了三万年,但谢谢你……终于让我们醒来。”
园丁的身体颤抖起来。
“你们……不恨我吗?”它问。
“恨过。”老园艺师坦诚地说,“在意识到自己被囚禁在完美牢笼中时,确实恨过。但我们也看到了你这些年的痛苦,看到了你对完美的执着背后的恐惧。”
他伸出手——那是一只由翠绿藤蔓构成的手。
“回家吧,孩子。我们需要你——不是作为园丁,而是作为……重新学习如何不完美的同伴。”
园丁的眼泪终于落下。
银灰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开出细小的、会随着呼吸频率而明暗变化的花。
它走向自己的文明,走向那株刚刚种下的、会凋零的花。
而在它身后,整个流浪花园的解放进程正在加速。
越来越多的文明精粹选择离开世界树,化作流光融入叶尘的文明之火。它们的选择各不相同:有些想要立刻进入混沌神国开始新生,有些想要先在叶尘的内天地中“适应”一段时间,有些甚至提出想暂时留在世界树上,作为“向导”帮助其他文明做出选择。
叶尘全部接纳,全部尊重。
三小时后,流浪花园的解放完成。
超过八百个流亡文明精粹获得了自由,其中大约三百个选择立刻跟随叶尘,四百个选择暂时留在世界树上适应,一百个选择继续作为标本存在——但这次是出于自由意志的选择,叶尘留下了通道,它们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世界树本身也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吸收乡愁概念作为养分,而是开始吸收“希望”与“可能性”的概念。枯萎的枝条上冒出了真正的新芽——不是园丁修剪的那种规整的新芽,而是乱七八糟、随心所欲的新芽。
树冠顶端的苍白花园,现在成了一片野性生长的生态乐园。各种植物以完全自然的方式生长、竞争、共生、衰败、再生。不再有“完美”的形态,只有“真实”的生命。
园丁——现在应该叫它的本名“青藤”——站在那株会凋零的花前,向叶尘深深鞠躬。
“谢谢你让我明白,”青藤说,“园艺的最高境界不是控制植物成为我想要的样子,而是为它们提供生长的空间,然后让它们成为它们自己。”
叶尘点头:“你会和你的人民重建文明吗?”
“会,但这次会不一样。”青藤的眼睛明亮,“我们不再追求永恒和完美,而是追求……嗯,该怎么说呢?追求‘有趣的生长’。让每一株植物——包括我们自己——都能按照自己的意愿生长,哪怕长得歪歪扭扭,哪怕会经历凋零。”
“那会是一个很美的文明。”叶尘真诚地说。
就在这时,逻辑者九号突然发出警报。
“检测到大规模空间扰动!八个方位同时出现传送波动——是收割者的追兵!它们找到我们了!”
众人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青藤脸色一变:“一定是解放花园的动静太大,引起了收割者的注意。世界树的控制系统与收割者主网络有微弱连接,它可能感知到了控制权的转移。”
“数量?”叶尘冷静地问。
“每个传送点预计会出现至少一个仙帝级存在,以及大量玄仙、真仙级别的战斗单位。”逻辑者九号的机械音加快,“总兵力估计……是我们的百倍以上。它们打算一次性解决我们。”
迷的光影剧烈摇曳:“百倍?那不可能正面抗衡!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往哪里撤?”青袍剑修握紧剑柄,“八个方位都被封锁了,这是经典的围剿战术。”
缘觉快速推算:“生门在……下方!世界树的根系扎入的概念海洋深处!那里环境复杂,可以干扰追踪!”
叶尘看向青藤:“世界树根系能带我们深入概念海洋吗?”
“能,但很危险。”青藤点头,“概念海洋深处连收割者都不常去,那里的法则混乱程度远超想象,仙帝都可能迷失。”
“比被百倍兵力围剿更危险吗?”叶尘反问。
青藤想了想:“……好吧,确实好一点。”
它快速操作控制台——不是之前那个控制标本的,而是控制世界树整体运动的。
“世界树有紧急潜入模式,原本是收割者用来躲避某些混沌海灾害的。启动后,世界树会整体下沉到概念海洋深处,但这个过程不可逆——一旦下沉,就无法再浮上来,只能永远在深处漂流。”
“启动它。”叶尘毫不犹豫,“让我们下去。”
“那这些选择留下的文明精粹呢?”青藤看向那些还在世界树上的果实。
“它们有选择的权利。”叶尘说,“愿意跟我们一起冒险的,可以进入我的内天地;想留下的,就留在世界树上,随树漂流——但我要提醒,深入概念海洋后,你们可能永远无法再回到正常宇宙。”
信息通过文明之火传递给所有文明精粹。
结果出乎意料:几乎所有文明精粹——包括那些原本选择留在世界树上的——都决定跟随叶尘进入内天地。只有十七个文明选择随树漂流,它们要么是已经彻底失去冒险精神,要么是对概念海洋深处有特殊的好奇。
“那就这样。”叶尘展开内天地入口,开始接收文明精粹。
同时,青藤启动了下沉程序。
世界树巨大的身躯开始震动,根系从虚空中抽出,带着整棵树开始向下“沉没”。不是沉入物质海洋,而是沉入概念海洋——那片由纯粹法则和抽象概念构成的、无法用物理语言描述的领域。
八个方位的传送完成,收割者的追兵出现。
正如逻辑者九号预测的,每个方向都有一名仙帝级存在带队,加上成建制的军团。它们看到世界树正在下沉,立刻发动攻击。
无数道寂灭光束射向世界树。
但世界树表面浮现出一层七彩光膜——那是叶尘用文明之火布下的临时防护,融合了八百个文明精粹的力量。
光束击中光膜,大部分被吸收、转化,少部分穿透,但威力大减,只能在世界树表面留下浅浅的痕迹。
“追下去!”一个形如多面体的仙帝级存在命令道,“不能让文明主宰逃走!”
但它的副官犹豫了:“大人,概念海洋深处……我们没有足够的防护。上次探索队下去了一百人,只回来了三个,而且都疯了。”
“执行命令!”多面体仙帝冷声道。
军团开始向下追击。
但已经晚了。
世界树的下半部分已经完全没入概念海洋,只剩下树冠还在“水面”之上。而概念海洋的“水面”不是物质界面,而是一种法则屏障——穿过它需要特定频率的振动,否则会被直接分解成基础概念。
世界树有这个频率。
收割者军团没有。
它们试图强行突破,结果第一批冲下去的战士在接触“水面”的瞬间,身体就开始解构:物质部分化作基本粒子,能量部分消散,概念部分被海洋吸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了概念海洋的一部分。
只有八名仙帝级存在凭借强大的个体实力,勉强撑住了几秒。
但它们也意识到不可能追上。
“汇报总部。”多面体仙帝阴沉地说,“目标逃入概念海洋深处。请求启动‘深海捕捞协议’。”
“深海捕捞协议需要三位主宰批准。”副官提醒。
“那就申请批准!”多面体仙帝愤怒地咆哮,“文明主宰已经解放了两个存储点,再让他继续下去,整个收藏体系都会被动摇!必须不惜代价将他抓捕或消灭!”
通讯发出。
而在它们下方,世界树的最后一片叶子也消失在了概念海洋的“水面”之下。
下沉。
继续下沉。
叶尘五人(现在是六人,包括青藤)站在世界树主干上,看着周围的景象从正常的星空,变成光怪陆离的概念景观。
最初还能看到一些熟悉的概念具现化:代表“时间”的河流、代表“空间”的网格、代表“因果”的丝线……
但随着下沉加深,概念变得越来越抽象、越来越难以理解。
他们看到了“悖论”的实体——那是一个同时存在又不存在的球体,在观察它时它会改变性质;
他们经过了“无限”的领域——那里的空间维度在不断增长,从三维到四维、五维……直到超越人类理解能力;
他们穿过了“虚无”的真空——不是物质真空,而是连“真空”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绝对无;
在这片混沌的概念海洋中,唯一稳定的参照物就是世界树本身。它的根系在前方探路,寻找相对安全的路径,主干散发着柔和的绿光,保护树上的所有存在不被海洋同化。
“我们会去哪里?”迷问,它的光影在这里显得特别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散开。
“不知道。”青藤诚实地说,“概念海洋没有地图,因为它的结构每时每刻都在变化。我们只能随机漂流,直到找到一个新的‘出口’——通常是某个大世界的概念边界薄弱点。”
“需要多久?”青袍剑修问。
“可能几天,可能几万年。”青藤说,“时间概念在这里也是混乱的。我们感觉过了几个时辰,外界可能已经过了几百年,也可能只过了几秒。”
众人沉默了。
这就是冒险的代价——为了躲避追兵,他们把自己放逐到了一个连时间都不可靠的领域。
“也好。”叶尘突然笑了,“趁这个机会,我可以好好消化吸收的这些文明精粹。八百多个流亡文明的知识、经验、技术……足够我闭关研究很长时间了。”
他看着周围光怪陆离的概念景观,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
“而且,概念海洋深处……说不定有收割者都不知道的秘密。既然来了,就探索一番吧。”
世界树继续下沉,向着概念海洋最深处,向着未知漂流。
而在他们上方,概念海洋的“水面”逐渐平静。
收割者的追兵已经撤离,只留下八个仙帝级存在在“岸边”驻守,等待“深海捕捞协议”的批准。
多面体仙帝看着恢复平静的概念海洋,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它总觉得,这次放走文明主宰,会是收割者历史上最大的错误。
但事已至此,只能等待。
等待捕捞协议批准,或者……等待文明主宰自己从深海中归来。
而那时,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它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
概念海洋深处,一切皆有可能。
(第74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