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回廊的入口，与叶尘上次穿越时已截然不同。
原本不断收缩膨胀的黑色球体，此刻表面布满了苍白色的几何纹路——那是收割者的印记，它将这片混沌海中最神秘的区域之一，改造成了自身的交通枢纽。
“检测到高浓度概念污染。”逻辑者九号的机械音毫无波动，“空间坐标已被固化，任何非收割者谱系的传送都将触发警报。”
叶尘悬浮在回廊入口外百万里处，身后是小队其他成员。
青袍剑修抱着他的剑，剑鞘上流转着新铭刻的概念符文——那是临行前因果门徒的馈赠，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针对性的因果追踪。
梦境使者“迷”则完全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它并非血肉生命，而是梦境文明凝聚的集体潜意识化身，最擅长在意识的夹缝中潜行。
因果门徒“缘觉”是个枯瘦的老僧模样，但双眼中有无数因果线在生灭，他手中捻着一串由“可能性”凝结的念珠。
“入口守卫情况？”叶尘问。
逻辑者九号眼中数据流狂闪：“表层守卫：三百六十具概念傀儡，每具拥有等同玄仙巅峰的‘存在抹除’能力。深层守卫：九具‘文明标本’活化体，生前为准主宰文明领袖，被收割后改造为守卫，实力介乎仙帝中期到巅峰。隐藏守卫：至少一具收割者直属分身，实力未知，但按数据库推演，应具备概念主宰层次的‘文明剥离’权能。”
这个配置，足以让大多数主宰止步。
但叶尘的眼神没有波动：“潜入方案？”
“三个。”逻辑者九号调出全息投影，“方案a：强攻。：概念伪装。，但需要完全模拟收割者谱系的概念波动，极容易被识破。方案c：维度夹缝潜入。，但需要穿越‘虚无回廊’的背面维度，那里没有时间概念，进入者可能永久迷失。”
“选c。”叶尘毫不犹豫。
“宗主……”青袍剑修欲言又止。
“我们没有时间尝试和犯错。”叶尘看向那布满几何纹路的入口，“收割者知道我晋升概念主宰，它一定会加强所有存储点的防御。拖得越久，防御越严密。”
他看向因果门徒缘觉：“穿越背面维度时，我们的因果线会暂时断裂。你能确保之后重新接续吗？”
缘觉捻动念珠，其中三颗突然碎裂：“断裂容易，接续难。但老衲可燃烧五百年道行，在维度两侧各留一枚‘因果锚点’。只要锚点不灭，就有接续的可能。”
“五百年道行，换一次机会。”叶尘郑重行礼，“此恩铭记。”
“不必。”缘觉枯瘦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容，“混沌海因果循环，今日种因，来日得果。老衲只是……投资未来。”
梦境使者迷的光影摇曳：“那么，由我引导。梦境与虚无本是近亲，在无时间的维度中，我能找到相对稳定的‘意识流’作为路标。”
计划确定。
五人在距离入口千万里处，找到一处空间褶皱。
“就是这里。”迷的光影渗入褶皱，整个身体如水滴融入海绵，“跟上我，不要用眼睛看，用‘感觉’。在背面维度，视觉是陷阱，逻辑是毒药，只有最原始的直觉可靠。”
叶尘第二个进入。
瞬间，世界颠倒了。
不，不是颠倒，而是所有概念都消失了。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过去，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区分。这里是一片绝对的“无”，比虚无回廊更加彻底。
叶尘感觉自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正在迅速扩散、淡化。如果不是文明之火在体内熊熊燃烧，稳固着“自我”概念，他可能在一瞬间就消散了。
“抓住这个。”迷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意识中——不是通过声音传播，因为这里没有介质，而是通过某种概念的共鸣。
一条光带出现在感知中。
那不是物质的光，而是“方向”这个概念的具体化。在无维度的世界里，方向本身就是最珍贵的坐标。
叶尘“伸手”抓住光带——实际上没有手，只有意识的延展。
身后，青袍剑修、逻辑者九号、缘觉相继抓住光带。
“跟着我走，不要思考‘走了多远’，不要计算‘过了多久’。”迷的声音带着奇异的韵律，“在这里，思考就是停下，计算就是迷失。”
队伍开始移动。
无法形容这个过程，因为没有任何参照物。叶尘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前进”，而文明之火在持续消耗，对抗着维度的同化。
偶尔，会有一些“东西”从黑暗中掠过。
那不是生物，甚至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概念的碎片。一块“悲伤”的碎片，一片“希望”的残骸，一缕“记忆”的尘埃。它们在这无维度的世界里永恒飘荡，无法消散，也无法聚合。
“这些都是从正常维度剥离的概念。”迷解释道，“收割者在收割文明时，有时会‘失手’，将某些概念完全剥离出来，它们就飘到这里了。某种意义上，这里是概念垃圾场。”
叶尘看到一块巨大的“爱情”碎片，里面凝固着无数文明生灵最浓烈的情感瞬间。它美丽得令人心碎，也空洞得令人窒息。
没有主体的爱情，只是标本。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前方突然出现了微光。
不是光，是“出口”这个概念在感知中的投影。
“到了。”迷的声音带着疲惫，“但出口外有守卫，我们需要……骗过它们。”
“怎么骗？”青袍剑修的意识传递出疑问。
“用这些。”迷的光影扩散，包裹住几块飘过的概念碎片——一块“服从”，一块“麻木”，一块“遗忘”。
“把这些碎片暂时融入我们的概念外层，伪装成被收割者完全控制的‘概念残渣’。守卫只会检查概念谱系，不会深究细节。”
风险很大，但如果成功，就能悄无声息地潜入陈列馆内部。
叶尘同意了。
五人各自选择一块概念碎片，将其融入自身概念外层。
叶尘选择了“麻木”——一种对一切变化无动于衷的概念状态。当碎片融入时，他感到一阵冰冷，仿佛情感被冻结，意志被冰封。他不得不调动文明之火，在核心保持清醒，只是外层覆盖着麻木的假象。
青袍剑修选择了“服从”，逻辑者九号选择了“机械”（这倒很契合），缘觉选择了“宿命”，迷自身选择了“梦游”。
伪装完成。
五人跟着迷，朝着出口“游”去。
穿过维度屏障的瞬间，世界重新有了形状。
他们出现在一条长廊中。
长廊的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由透明的晶体构成，晶体内部封存着无数文明的片段：一个机械文明的终极战争兵器，一株覆盖整个星系的植物文明母体，一座由纯粹音乐构建的灵能文明圣殿……
每一个片段，都是一个文明最辉煌的瞬间。
但辉煌被定格，成为了永恒的死物。
“永恒陈列馆，第一展厅：辉煌之墓。”迷的声音在意识网络中响起，“这里存放的都是‘外观’，真正的文明精粹在更深处。”
长廊中，悬浮着三具概念傀儡。
它们的外形不断变化，时而像机械，时而像生物，时而像能量体——这是为了适应不同文明的守卫需求。每一具傀儡的胸口，都有一个苍白的几何核心在旋转。
当五人靠近时，三具傀儡同时“看”过来。
不是视觉的看，而是概念的扫描。
叶尘感觉一层冰冷的概念波动扫过全身，重点检查了他外层的“麻木”碎片。波动停留了三息，确认这是纯粹的、无杂质的麻木概念，属于收割者的标准“处理品”。
傀儡移开了“视线”。
通过了。
五人在迷的引导下，沿着长廊前进。
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文明的标本。
有一个文明将所有个体意识上传到网络，实现了绝对的集体智慧，但最终因为失去了个体差异性，思维陷入无限循环，被收割时连抵抗都没有。
有一个文明发展出了修改物理常数的技术，将整个宇宙变成了他们的玩具，却因为一次实验失误，导致宇宙结构崩坏，在毁灭前夕被收割。
有一个文明崇拜“美”，将所有资源都用于艺术创作，创造出了震撼混沌海的伟大作品，但也因此科技停滞，在遭遇外来威胁时毫无还手之力。
辉煌，脆弱，矛盾。
每一个文明都走到了自身的极致，也触碰到了自身的极限。
“这就是收割者的筛选标准。”逻辑者九号在意识网络中分析，“它只收割达到某种‘完成度’的文明。未完成的、还在发展中的文明，它不屑一顾。”
“因为未完成的文明，还未凝聚出纯粹的‘文明精粹’。”叶尘明白了，“它要的是结晶，是果实。”
“那它为什么不等等？等到所有文明都成熟？”青袍剑修问。
“因为时间不够。”缘觉突然开口，枯瘦的脸上露出悲悯，“混沌海有周期，有‘季候’。收割季只是其中之一，后面还有‘寂灭季’、‘重生季’。收割者必须在合适的时间完成收割，否则就会错过时机。”
叶尘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收割者的行为，本身也是混沌海自然循环的一部分？”
“至少它自认为如此。”迷接话，“在梦境文明最古老的记录里，收割者称自己为‘园丁’，称混沌海为‘花园’，称文明为‘花朵’。它认为自己是在修剪枝叶，让花园保持秩序。”
“可它把花都摘下来了！”青袍剑修意识中涌起怒意。
“在它看来，摘下的花做成标本，才能永恒保存。留在枝头，终会凋零。”逻辑者九号的机械音依然平静，“这是哲学分歧，无法用对错衡量。”
谈话间，他们来到了长廊尽头。
一扇巨大的门矗立在前方。
门由无数齿轮、管道、光缆、藤蔓、音符等杂乱无章的元素拼接而成，每个元素都代表一种文明类型。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九个凹陷，每个凹陷的形状都不同。
“概念锁。”逻辑者九号扫描后得出结论，“需要同时注入九种不同文明的‘核心概念’，才能打开。而且必须是纯粹的、未经污染的概念源。”
“我们哪有九种文明的概念？”青袍剑修皱眉。
“我有。”叶尘走上前。
文明之火从他掌心升腾，开始分化。
第一缕火焰化作机械的精密与效率——来自众生之网中机械文明的馈赠。
第二缕火焰化作植物的共生与循环——来自生命主宰青帝的启迪。
第三缕火焰化作灵能的共鸣与升华——来自在混沌海旅行时的见闻。
第四缕火焰化作血肉的欲望与创造——这是人族文明的根本。
第五缕火焰化作能量的转化与守恒——来自对物理法则的领悟。
第六缕火焰化作音乐的和谐与表达——来自艺术文明的熏陶。
第七缕火焰化作数学的抽象与严谨——来自逻辑帝国的教导。
第八缕火焰化作梦境的虚幻与真实——来自梦境使者迷的分享。
第九缕火焰……
叶尘停顿了。
他需要第九种文明的核心概念，但他所接触的文明类型已经穷尽。
就在这时，缘觉走上前。
老僧从怀中取出一枚干枯的种子，轻轻放在叶尘掌心。
“这是‘禅’。”缘觉的声音很轻，“我的文明，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我们是‘修行文明’，追求的不是外在发展，而是内心觉悟。核心概念是……‘自在’。”
种子在文明之火中发芽，开出一朵透明的花。
自在——不受束缚，不假外求，当下圆满。
第九种概念，齐了。
叶尘将九种概念火焰，分别注入门上的九个凹陷。
齿轮开始转动，管道开始流淌，光缆开始传输，藤蔓开始生长，音符开始奏响……
杂乱无章的元素，在九种概念的调和下，形成了和谐的共鸣。
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无限广阔的空间，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数的……“光球”。
每个光球内部，都是一个完整的文明精粹——不是标本，而是精华，是那个文明最核心、最本质的概念凝聚物。
光球如星辰般悬浮，按照某种神秘的规律缓缓运转。
而在空间的最中央，有三颗特别巨大的光球，它们的光芒比其他所有光球加起来还要璀璨。
那三个准主宰文明精粹。
“找到了。”叶尘深吸一口气。
但就在他们踏入空间的瞬间，警报响了。
不是声音的警报，而是概念层面的震荡——整个空间的所有概念突然冻结，然后开始逆向解析。
“中计了。”逻辑者九号的数据流疯狂闪烁，“门本身就是陷阱！它检测到了非收割者谱系的概念输入！我们被发现了！”
空间边缘，九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九具“文明标本”活化体——生前为准主宰文明领袖，被收割后改造成了最忠实的守卫。
它们的外形各异：一具是纯粹的机械构造体，表面流动着终结了时间的数学公式；一具是覆盖着亿万眼睛的植物巨像，每只眼睛都映照着一个世界的毁灭；一具是由凝固的悲伤旋律构成的灵能实体，光是存在就让人想要放弃一切……
九具活化体，九种走到极致的文明之路。
而更可怕的是，在它们身后，一道苍白的身影正在凝聚。
无数几何体拼合，每个几何体内都有一个嘶吼的文明虚影——收割者直属分身，降临了。
“文明主宰叶尘。”分身的声音直接在概念层面响起，“我等你很久了。你果然会来偷窃我的收藏。”
叶尘握紧拳头，文明之火在体内熊熊燃烧。
伪装已经撕破，那就只有一战。
“我不是来偷窃的。”他踏前一步，直面九具活化体和收割者分身，“我是来……解放的。”
话音落下，文明之火全面爆发。
透明的火焰席卷整个空间，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它在呼唤那些被囚禁的文明精粹，唤醒它们沉睡的意识，唤起它们对自由的渴望。
“没用的。”收割者分身冷漠地说，“它们已经被彻底净化，只剩下纯粹的概念结晶。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欲望。你所谓的‘解放’，毫无意义。”
但就在这时，中央的三颗巨大光球之一，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颗银白色的光球，内部流动着无数齿轮和公式——来自那个终结了时间的机械文明。
“意……义……”一个断续的概念波动，从光球中传出。
紧接着，第二颗光球——那覆盖着亿万眼睛的植物文明精粹，也发出了波动：“自……由……”
第三颗光球——由悲伤旋律构成的灵能文明精粹，奏响了一个音符：“选……择……”
它们还有意识！
虽然微弱，虽然残缺，虽然被压制了亿万年。
但它们还在！
叶尘的文明之火，像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点燃了这些文明精粹深藏的意志。
“不可能！”收割者分身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我明明彻底净化了它们！抹除了所有个体意识！为什么还会……”
“因为你理解错了文明。”叶尘的声音响彻空间，“文明的核心不是个体，而是‘传承’。个体可以被抹杀，但传承的意志，只要还有一丝痕迹，就永远不会真正消亡。”
“这些精粹中，蕴含着历代文明领袖的执念——将他们文明的火种传递下去的执念。你可以压制它，可以封印它，但你无法消灭它。因为消灭它，就等于否定了这个文明存在过的全部意义。”
银白色光球突然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光芒中，一个由齿轮和光构成的虚影缓缓站起。
亿万眼睛的植物巨像睁开了所有眼睛。
悲伤的旋律凝聚成人形。
三个准主宰文明精粹，苏醒了！
收割者分身暴怒：“守卫！摧毁他们！”
九具活化体同时动了。
机械构造体打出终结时间的拳，植物巨像睁开湮灭空间的眼，灵能实体奏响瓦解意志的歌……其余六具活化体也各施手段，整个空间瞬间被毁灭性的概念攻击淹没。
“战！”青袍剑修拔剑而出。
他的剑意在这一刻升华，不再是单纯的剑气，而是“斩断束缚”这一概念的具现化。一剑斩出，斩向那终结时间的拳。
梦境使者迷的光影扩散，化作无数梦境气泡，每个气泡中都映照出一个可能的未来——他在用“可能性”干扰现实的确定性，为队友创造机会。
因果门徒缘觉盘膝坐下，手中念珠一颗接一颗碎裂。每碎裂一颗，就有一具活化体的因果线被扰乱，攻击偏离轨迹，甚至反噬自身。
逻辑者九号眼中数据流狂飙，它在计算九具活化体的攻击模式，寻找规律和破绽，并将信息实时共享给所有人。
而叶尘，直面收割者分身。
“你以为唤醒它们就能改变什么？”分身的身躯开始分裂，化作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几何体，每个几何体都对准一颗文明精粹光球，“我可以当着你的面，将它们重新净化！”
“你做不到。”叶尘展开双臂。
文明之火从他体内涌出，不再是火焰形态，而是一张……网。
一张由无数文明概念编织而成的网。
网上有机械的齿轮，有植物的藤蔓，有灵能的音符，有血肉的情感，有能量的转换，有音乐的和谐，有数学的严谨，有梦境的虚幻，有禅的自在……
九种概念，交织成文明的本质。
这张网覆盖了整个空间，将所有文明精粹光球保护在内。
收割者分身的几何体撞击在网上，发出刺耳的概念摩擦声。网在震颤，但没有破裂——因为这不是力量的对抗，而是概念的对抗。
收割者的概念是“剥离”、“凝固”、“标本化”。
叶尘的概念是“传承”、“变化”、“自由选择”。
这是道统之争，是哲学对决。
“你的道有缺陷。”叶尘在概念层面发声，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冲击，“文明如果只有传承没有创新，就会僵化；如果只有自由没有秩序，就会混乱。真正的文明，是在传承与创新、自由与秩序之间，寻找动态的平衡。”
“而你，只看到了‘完成’的价值，却看不到‘未完成’的潜力。你将成熟的果实摘下，却让整棵树枯萎。你以为自己在保存美丽，实际上是在终结生命。”
收割者分身的几何体开始出现裂痕。
不是因为力量不足，而是因为……概念被动摇了。
它亿万年来坚信的“园丁哲学”，在叶尘的“文明哲学”面前，显露出了根本性的矛盾。
“不……我是正确的……”分身的声音开始混乱，“混沌海需要秩序……文明需要被管理……否则就会泛滥……就会相互毁灭……”
“那是选择。”叶尘的声音如洪钟大吕，“是选择自我毁灭，还是选择共同繁荣，那是每个文明自己的权利。你可以引导，可以警示，可以提供帮助——但你没有权利替它们选择，更没有权利将它们的选择权剥夺。”
“自由选择的权利，是文明最根本的尊严。”
话音落下，文明之网猛然收缩。
不是收缩向收割者分身，而是收缩向那九具活化体。
网丝渗入活化体内部，不是破坏，而是……唤醒。
唤醒那些被压制、被扭曲、被改造的文明领袖意识。
机械构造体的动作突然僵住。
它的核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我……是谁？我在……做什么？”
植物巨像的亿万眼睛中，突然流出了透明的汁液——那是眼泪。
灵能实体的悲伤旋律，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那是……希望？
九具活化体，一个接一个停下了攻击。
它们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周围的空间，看着那些被囚禁的文明精粹。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它们想起来了。
想起自己的文明，想起自己的子民，想起自己的理想，想起自己的失败，想起……被收割的那一刻。
“啊啊啊啊——”
机械构造体发出无声的咆哮，不是通过声音，而是通过概念的震荡。
它转过身，看向收割者分身，眼中（如果那算是眼的话）燃烧起冰冷的火焰。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你……将我的文明变成了玩具……”
“你……不可饶恕！”
九具活化体，反叛了！
它们调转矛头，攻向曾经的主人。
收割者分身又惊又怒：“你们敢？！我给了你们永恒的存在！没有我，你们早已随着文明一起湮灭！”
“我们宁可湮灭！”植物巨像的亿万眼睛同时射出毁灭光束，“也不要这永恒的死寂！”
九对一。
加上叶尘的文明之网在外围封锁，收割者分身陷入了绝境。
它的几何体一个接一个被击碎，每碎一个，就有一个文明虚影从中解脱，回归自由。
“你们……会后悔的……”分身的声音越来越弱，“没有我的管理……混沌海会陷入混乱……文明会自相残杀……到时候……你们会求着我回来……”
“那也是我们的选择。”叶尘冷冷道。
最后一击，由三个准主宰文明精粹完成。
机械文明的“悖论”打出终结之拳——但这一次，终结的不是时间，而是“被终结的命运”。
植物文明的“见证”睁开真理之眼——看穿一切虚假，直视本质。
灵能文明的“挽歌”奏响新生之音——哀悼不是终点，哀悼之后是新的开始。
三种力量合而为一，击穿了收割者分身的核心几何体。
苍白的光芒炸裂。
分身崩解，化作无数苍白的光点，消散在空间中。
它没有死——收割者的分身可以无限重生——但这一次的失败，意味着这个存储点已经失守。
警报响彻整个永恒陈列馆。
不是这个空间的警报，而是整个陈列馆，甚至所有存储点之间的警报。
“我们必须尽快。”叶尘看向那三个准主宰文明精粹，“你们愿意跟我走吗？离开这里，重新获得自由，甚至……有机会重建你们的文明。”
三个精粹沉默了片刻。
“重建……已经不可能了。”机械文明的“悖论”说，“我们的文明已经彻底湮灭，子民不存，连时空坐标都已被抹除。但……我们可以帮你。”
“帮我们对抗收割者。”植物文明的“见证”接口，“我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它，了解它的弱点，了解它的运作模式。”
“也为了……复仇。”灵能文明的“挽歌”奏出一个坚决的音符。
叶尘点头：“那么，请进入我的内天地宇宙——混沌神国。在那里，你们可以暂时休养，也可以借助我的众生之网，与其他文明交流。”
三个光球化作三道流光，没入叶尘眉心。
与此同时，叶尘展开文明之火，席卷整个空间。
“所有愿意离开的，都来吧！”
那些较小的文明精粹光球，纷纷响应。
它们化作漫天光雨，涌向叶尘。
每一颗光球融入，叶尘就感觉自己的文明之火壮大一分，对“文明”这个概念的理解也更深刻一分。
这不是吞噬，而是接纳，是文明的汇聚。
当最后一颗光球融入时，整个空间变得空荡荡荡。
九具活化体站在叶尘面前，它们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
“我们也跟你走。”机械构造体说，“我们需要赎罪——为我们曾经作为傀儡犯下的罪行。”
“好。”叶尘没有拒绝。
他将九具活化体也收入内天地。
但就在这时，空间剧烈震动。
四面的晶体墙壁开始龟裂，天花板开始坍塌。
“陈列馆要自毁了。”逻辑者九号警告，“收割者启动了自毁程序，要将这里的一切连同入侵者一起埋葬。”
“撤！”
五人冲向出口。
但出口已经被封锁，概念锁重新闭合，而且这次是九十九重锁。
“强行突破！”青袍剑修拔剑就斩。
剑光斩在门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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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的，这是收割者本体亲自布下的概念屏障。”逻辑者九号快速分析，“除非有同层次的概念主宰全力攻击，否则……”
叶尘上前一步。
他闭上眼睛，沟通内天地中刚刚接纳的所有文明精粹。
三百六十七个文明——从小型文明到准主宰文明——它们的精粹在混沌神国中形成一个共鸣网络。
“诸位，借我力量。”
共鸣网络震动。
三百六十七种文明概念，通过叶尘的身体，汇聚到一点。
那不是力量的叠加，而是……概念的升华。
叶尘睁开眼，眼中映照出整个混沌海的文明史。
他一指点出。
指尖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只有纯粹的……“可能性”。
“文明的根本，是可能性——是选择成为什么的可能，是选择走向何方的可能，是选择如何存在的可能。”
“而这扇门，否定了可能性。”
“所以，它不该存在。”
话音落下，门开始……消散。
不是破碎，不是融化，而是从概念层面被否定，从“存在”变为“从未存在过”。
门消失了，露出了外面的长廊。
但长廊也在崩塌。
整个永恒陈列馆，从最深处开始，一层层瓦解。
“快走！”
五人在崩塌的空间中疾驰。
沿途，那些被封存的文明标本也开始崩解——但这一次，崩解不是毁灭，而是……解脱。
标本化作光点，回归混沌海的概念循环。
也许亿万年之后，它们会以新的形式，在新的文明中重生。
穿过长廊，穿过展厅，穿过入口……
当五人终于冲出陈列馆，回到虚无回廊外围时，身后的巨大建筑已经坍塌成一团苍白的光芒。
光芒中，无数文明的虚影在微笑，在挥手，然后彻底消散。
它们自由了。
“我们成功了……”青袍剑修喘着气，脸上有激动，也有悲伤。
激动是因为胜利，悲伤是因为那些永远逝去的文明。
“但这只是开始。”叶尘看向混沌海深处，“收割者会疯狂报复，而万噬皇……恐怕也已经感应到了。”
他内视混沌神国。
三百六十七个文明精粹在神国中形成了一片“文明星海”，它们的光芒滋养着神国，让神国的法则更加完善。
三个准主宰精粹更是化作了三颗“文明恒星”，高悬神国上空，为众生之网提供着强大的概念支持。
九具活化体则在神国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它们成为了神国的“守护者”，用自己亿万年积累的经验和力量，帮助神国成长。
这一次的收获，远超预期。
“接下来去哪？”迷问。
叶尘调出星图：“下一个目标——收割者的第七存储点：‘悲伤之井’。那里存放的主要是那些在绝望中被收割的文明精粹，它们蕴含的‘反抗’概念可能最为强烈。”
“但时间不多了。”缘觉提醒，“我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收割者的其他分身甚至本体，都可能亲自追杀。”
“那就更快。”叶尘眼中闪过决意，“在它们反应过来之前，解放尽可能多的文明精粹。每解放一个，我们就多一分力量，收割者就少一分储备。”
“走。”
五人再次启程，消失在混沌海的阴影中。
而在混沌海最深处，终末深渊里。
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是万噬皇的眼睛，纯粹的黑，吞噬一切光的黑。
“有趣……”低沉的声音在深渊中回荡，“收割者那老东西，居然吃瘪了……文明主宰叶尘……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也许……我们可以谈谈……”
“毕竟，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可以……暂时合作……”
深渊中，一缕黑暗分离出来，朝着叶尘他们离去的方向，悄然追去。
混沌海的棋盘上，棋子正在重新排列。
而叶尘，已经从棋子，变成了执棋者之一。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7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