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艺术宫中,与罗丹的《雨果》进行的那场跨越东西方的灵魂对话,所带来的激荡与共鸣尚未平复。王月生与乔安娜随着人流走出宏伟的展馆,巴黎春日难得的暖阳洒在身上,却似乎无法完全驱散艺术带来的那种深入骨髓的震撼。
展馆外的广场上,报童们挥舞着手中刚刚印刷出炉的《费加罗报》,尖利的叫卖声比往日更加高亢,带着一种攫取人心的惊悚:
“号外!号外!普瓦捷惊世丑闻!贵族夫人囚禁亲生女二十五年!”
“撼动共和国道德底线!《悲惨世界》现实上演!”
“快看‘法国第一美人’如何沦为活骷髅!”
那标题触目惊心。乔安娜下意识地买了一份,展开的瞬间,油墨的气味混合着报纸特有的纸张味扑面而来。头版巨大的标题和那寥寥数行、却足以勾勒地狱图景的文字,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然刺穿了艺术带来的所有温情与哲思。
报道描述了刚刚在法国西部城市普瓦捷曝出的蒙尼尔夫人案。细节通过记者的笔,冰冷地呈现:
地狱之门的开启: 源于一封匿名信。普瓦捷检察长起初以为是恶作剧,但因蒙尼尔家族显赫的声望——父亲是受人尊敬的艺术学院院长,母亲蒙尼尔夫人更是以优雅和慈善闻名上流社会——警方仍于4月20日突击搜查了那座庄园。
密室与活尸: 警察是循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腐烂物和排泄物的恶臭找到顶楼密室的。破门而入后,眼前的景象让见多识广的警员也为之战栗:布兰奇·蒙尼尔,这位昔日被誉为“法国第一美人”的女子,赤身裸体,蜷缩在污秽之中,形如骷髅。一名警员回忆:“她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惊恐地颤抖着,试图躲进床底,发出非人的尖叫。” 现场照片虽未刊出,但文字描述已足够惊心:她长发纠结,虱虫滋生,与旧日肖像判若两人。
二十五年的囚笼: 阁楼窗户被木板死死钉住,隔绝了阳光与空气。房间里只有一张破床,门锁锈蚀沉重。到处是腐烂的食物、堆积的排泄物和蠕动的蛆虫。布兰奇的脚踝上拴着铁链,限制她的活动范围,使她常年只能爬行。
身心的彻底摧毁: 长期的饥饿让她体重仅剩二十三公斤,牙齿脱落,皮肤多处溃烂,肌肉严重萎缩。精神已彻底崩溃,丧失了语言能力,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畏光,并显现出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
报道追溯了悲剧的起源:1876年,时年二十五岁的布兰奇爱上了一位平民律师,遭到控制欲极强的母亲蒙尼尔夫人的激烈反对,认为这玷污了家族门楣。蒙尼尔夫人与儿子马塞尔合谋,将布兰奇骗入阁楼囚禁,声称只要放弃恋情便可获释。倔强的布兰奇拒绝妥协,自此,那间黑暗的阁楼成了她长达二十五年的炼狱。
母亲对外谎称女儿“出国散心”,甚至伪造寻人启事。那位痴情的律师苦寻十年无果,最终郁郁病逝,而蒙尼尔夫人仍未释放女儿。庄园的仆人、附近的邻居并非全无察觉,但都畏惧蒙尼尔夫人的权势和她那完美的“慈善家”面具,无人敢报警。布兰奇靠着家人偶尔扔进的少量面包、泔水维持生命,后期甚至不得不抓食蟑螂充饥,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她的世界一点点崩塌、粉碎。
乔安娜读着,手指剧烈地颤抖,报纸在她手中簌簌作响。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眼眶迅速泛红,泪水盈满了她的蓝色眼眸。“上帝啊这不可能巴黎的阳光下,怎么会有会有这样的” 她哽咽着,几乎无法成语,强烈的恶心与悲痛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王月生的臂膀上,才勉强站稳。
王月生沉默着,他扶住乔安娜,目光却依旧凝重地扫过报纸上的字句。他经历过乱世,见识过人性的复杂,但如此极端、如此漫长、发生在如此显赫家族内部的残忍,依然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东方哲学中关于“人心惟危”的告诫,此刻以最血腥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这比战争场的杀戮更令人心悸,因为它发生在最应充满温情的家庭之内,披着“道德”与“体面”的外衣。
他们的反应并非孤例。此刻的巴黎街头,无数展开报纸的市民,都被这则新闻惊呆了。
一位戴着夹鼻眼镜的老绅士,站在路灯下,颤抖地指着报纸,对同伴喃喃道:“二十五年!雨果先生书里的冉阿让也没有遭受这样的罪!这是对我们整个文明社会的讽刺!”
几个围在一起的女店员,其中一人已经忍不住抽泣起来:“布兰奇她曾经那么美那个母亲是魔鬼吗?”
一个激进的年轻学生,猛地将拳头砸在身边的墙上,怒吼道:“虚伪!上流社会的虚伪!什么慈善家,什么贵族风度,全是狗屁!司法必须严惩这个老巫婆和她的帮凶儿子!”
一位抱着孩子的母亲,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仿佛那报纸上的恐怖会沾染过来,她低语着:“可怜的孩子她做错了什么?只是爱上了一个人”
愤怒、同情、震惊、恶心各种情绪在街头弥漫、交织。巴黎春日的暖阳依旧,但它的光芒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无法照亮人心深处那幽暗的、足以囚禁灵魂二十五年的深渊。艺术的震撼余波,已被这现实曝露出的、堪比雨果笔下最悲惨故事的伦理悲剧彻底淹没,只剩下对人性之恶的凛然审视,以及对一个被摧毁的美丽生命的无尽悲悯。
后记: 正如报道所预示,蒙尼尔夫人在被捕十五天后,因突发心脏病身亡,戏剧性地逃避了法律的审判。她的儿子马埃尔虽承认知情,却将一切归咎于“无法反抗强势的母亲”,他最初被判十五个月监禁,经上诉后竟获无罪释放。布兰奇被送往精神病院,体重虽逐渐恢复,但智力与语言能力终其一生未能康复,于1913年在精神病院去世,终年六十四岁。这桩丑闻,最终以罪魁的逃脱和受害者的沉沦落幕,留给世人的,是无尽的唏嘘与关于正义的永恒诘问。
1901年4月21日,陕西西安北院行宫。
自去岁庚子之变,八国联军铁蹄踏入京师,帝后仓惶“西狩”,至《辛丑和约》的屈辱条款如同一道道枷锁,这个古老的帝国已深陷“瓜分豆剖”的危局。外有列强明确要求“改革政事”作为撤军条件,德人甚至直接提出需设“责任内阁”;内有东南互保暴露的地方离心,与士大夫阶层“变法图存”的强烈呼声。两江总督刘坤一与湖广总督张之洞联名上奏的《江楚会奏变法三折》,如同一份沉甸甸的请愿书,将改革的压力自下而上,直抵中枢。
慈禧太后,这位帝国的实际主宰者,深谙权力的平衡之道。她需要一场“改革”来向列强交代,来挽回已然动摇的统治合法性,更重要的,是要将“互保”期间地方督抚膨胀的权力,重新收归中央掌中。今年1月29日的“变法上谕”已表明了姿态,但由谁来总揽这棘手的“新政”,却成了难题。最初属意的荣禄,以“兵事未了”推辞;威望足够的李鸿章,亦以“和约未完”婉拒。局面一度陷入“有人倡议、无人领办”的尴尬真空。
暗流涌动:三个月的酝酿与拉锯
接下来的三个月,并非静待,而是在奏折往来、密电交驰中,进行着激烈的派系博弈与利益交换。
机构设置之争: 张之洞、刘坤一乃至新兴的袁世凯,力主设立独立的“议政处”或“变法总局”,希望让地方督抚的意见能直达天听,绕过传统部院的层层梗阻。而军机大臣鹿传霖、王文韶等则坚决反对另起炉灶,主张仅在军机处内增设职能,以防实权旁落。慈禧太后的算盘打得精明,她既要借重张、刘等“互保”功臣的声望推进改革,又不能坐视地方势力渗入中枢。最终,采纳庆亲王奕匡的折中方案:“另设一政务处,表面总揽新政,实质仍归军机处兼辖”。这是第一重妥协,在旧体制的框架上,开出一扇新窗。
人事安排的角力:
首席之选: 荣禄坚辞,李鸿章避让,最终由庆亲王奕匡出任首席督办政务大臣。他既是满洲亲贵,又负责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对外能显示“改革”诚意,对内又不至于彻底颠覆军机处的权力格局,成为各方都能接受的“最大公约数”。
疆臣入局: 张之洞、刘坤一渴望“具名议政”,而非仅仅“遥参”。中枢则严防死守“地方官不得常驻京阙”的底线。妥协的结果,是授予张、刘“参预政务大臣”的头衔,不要求他们常驻北京,但规定所有各省关乎新政的奏折,必须先经他们二人“附议”方能送交政务处。这实质是将“东南互保”所形成的政治联盟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制度化了,是为第二重妥协。
满汉平衡: 最初的名单满汉比例悬殊,引来汉族官员的强烈不满。经过调整,最终首批六名督办大臣中,满汉各半(奕匡、荣禄、昆冈对李鸿章、王文韶、瞿鸿禨),后续增补亦向汉臣倾斜(如后来加入的袁世凯),以此换取实力派汉族督抚对改革大纲的支持,这是第三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