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它？”弗里茨自问自答，粉笔在木板上飞快地画出几个符号：p（磷）、cu（铜）、sn（锡）。“高磷导致铁轨脆裂，罪魁祸首是磷在晶界处作祟！”他用力圈住这几个数字，“磷反而会成为功臣！它能显着提升材料的硬度、耐磨性，以及熔炼时的流动性！这种材料，矿山机械的耐磨衬板、破碎机齿板需要它！铁路道岔上磨损最严重的尖轨和基本轨需要它！农业机械的犁铧、耙齿需要它！甚至”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某些要求耐磨的枪械部件，只要控制更严格，也能胜任！”（丁金贵翻译时，按照王月生事先的交待，刻意省略了最后一句，只强调了前三种应用。）
伊莎贝尔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滑动，记录着关键数据和方向。赵秉钧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显然在盘算着如何向矿山、铁路和农具商推销。毕涛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铜锭、锡锭这采购单又得加长。曾毓的算盘珠子发出细微清脆的碰撞声，似乎在计算着添加剂的成本。
“如何实现？”弗里茨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工程师特有的行动力。“核心，在于王月生先生为我们提供的小型电弧试验炉！”
他转身，用粉笔勾勒出一个简易的炉体结构图：“原理二十年前就有，但我们是第一批将其用于实际工程验证的！它能产生超过3000c的极致高温，远超汉阳铁厂现有的平炉、转炉！它容量只需1吨左右，灵活！它成分控制精准！它建设周期相对较短！对外，我们宣称这是‘改良型小型试验电熔炉’。”
“王先生通过特殊渠道，为我们提供了核心的石墨电极、小型变压器核心部件，以及炉体耐火材料的基础设计图。”弗里茨看向那二十四名虹溪学生，眼神带着期许，“诸位年轻才俊的任务，就是在弗里茨工程师和我的指导下，亲手组装、砌筑炉衬、连接所有管道和线路！这是你们踏入工程实践殿堂的第一步，也是最扎实的一步！”
学生们挺直了胸膛，脸上洋溢着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原料？”弗里茨指向窗外汉阳铁厂的方向，“现成的废铁轨！赵先生，”他看向赵秉钧，“协调铁厂，确保废轨供应渠道畅通、及时！”
“维兰德先生放心，张总督那边已有批示，铁厂盛大人也点了头，废轨管够！”赵秉钧立刻应道。
“此外，”弗里茨继续，“需要采购少量市面上的铜锭、锡锭，以及硅铁、锰铁作为脱氧剂。毕先生，采购清单会后我会详细给你。”
毕涛用力点头：“明白！保证及时到位！”
“现在，作战计划！”弗里茨的声音斩钉截铁，粉笔在木板上划出清晰的时间轴。
“我们以每月15日至下月14日为一个工作月。整个项目技术工作，必须在8月15日前全部完成！ 从8月15日到8月31日，半个月时间，进行最后的设备安装、调试和系统联调！9月1日至5日，湖广总督府、汉阳铁厂、上海招商局三方联合验收！”
他敲了敲木板：“时间紧迫，不容懈怠！具体流程如下，请诸位务必牢记！”
场地平整与基础建设：选定电弧炉及辅助设施位置，完成地基施工。毕涛总负责，学生团队主力施工。
核心设备接收与清点：石墨电极、变压器、耐火砖等核心部件运抵，曾毓负责清点入库登记造册。
小型电弧炉图纸深化与学生培训：由我亲自讲解炉体结构、砌筑要点、电气连接原理，学生团队必须掌握！丁金贵全程翻译辅助。
首批废轨及铜锡锭等原料初步协调与采购启动：赵秉钧、毕涛负责。
电弧炉主体组装与砌筑：学生团队在我的指导下，严格按照图纸组装金属结构，砌筑耐火炉衬！这是成败关键！必须一丝不苟！
电气系统连接与初步测试：变压器、电极升降机构、冷却水系统连接。进行不带料的通电初步测试，确保基础功能正常。
原料（废轨、铜锭、锡锭、脱氧剂）首批到位：毕涛确保。
砂型模具设计与制作启动：设计耐磨衬板、道岔尖轨、犁铧的简易砂型。学生团队动手制作。
电弧炉系统冷态调试完成！确保所有机械、电气、冷却系统运行正常、安全可控。
废轨预处理工段建立：学生团队学习并操作氧气乙炔切割或机械切割，将大块废轨切割成适合入炉的小块。安全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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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处理炉方案确定与采购（如需要）：根据初步材料性能测试结果，决定是否需要后续热处理（退火/正火）。如需，毕涛启动小型燃煤热处理炉采购。
正式熔炼试验启动！核心攻坚阶段！进行配料。！记录每一次熔炼的温度曲线、时间、耗电量、成分分析结果（我会联系租用便携式光谱仪）！不断调整优化工艺参数！
铸造样品：将成功熔炼出的合格铁水，浇注到预先做好的砂型中，铸造成：耐磨衬板样品、一小段道岔尖轨样品、犁铧样品。曾毓登记编号。
简易测试台搭建：在场地内搭建用于硬度（布氏/洛氏硬度计）、耐磨（简易砂轮磨损/冲击磨损试验台）、冲击韧性（落锤冲击试验）测试的装置。学生团队负责。
工艺固化与样品批量制备：基于上月数据，固化最佳熔炼工艺。批量生产足够数量且性能稳定的样品用于测试和展示。
全面性能测试：对铸造出的所有类型样品进行系统的硬度、耐磨、冲击韧性测试！钢进行对比！形成报告！
热处理（如需）：对部分样品进行热处理，测试其对性能的影响。
验收演示方案细化：策划9月初现场演示的具体流程、参观路线、试验项目。赵秉钧开始初步邀请潜在客户（矿山、铁路局、农具商代表）。
整个电弧炉系统及辅助工段（切割、配料、铸造、测试）进行全流程联调联试！查漏补缺！
场地整理，参观路线布置。
最终验收材料准备。” 弗里茨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我们将在所有验收官员和潜在客户面前，现场演示：
震撼的熔炼：将切好的废铁轨投入电弧炉！让他们亲眼看到废料在耀眼的电弧中熔化、重生！
直观的浇注：将熔炼好的、成分精确控制的铁水，浇注成样品！
有力的对比：现场进行硬度、耐磨、冲击试验！让数据说话，让对比一目了然！证明我们的新材料远胜普通材料！
成品的展示：将铸造成型的耐磨衬板、道岔尖轨、犁铧样品，堂堂正正地摆在他们面前！这就是‘废宝工程’的成果！”
弗里茨放下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目光如电，扫视着全场每一个人：“时间表已定，任务已明。这是一场硬仗，一场向世界证明‘万国所’能力、证明中国工匠智慧、证明废料亦可成金的硬仗！诸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二十四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上，“你们是主力军！拿出你们在虹溪练就的本事，拿出你们的热血和汗水！有没有信心？！”
“有！”二十四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简陋的厂房里激荡。丁金贵感到自己的血液也在沸腾，他跟着学生们，用尽力气喊出那个字。
“好！”弗里茨重重一拍桌子，“散会！各司其职，立刻行动！”
人群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毕涛拿着长长的清单去找赵秉钧商量采购款项；曾毓抱着算盘和账本，小脸严肃地开始核算第一批预算；学生们则兴奋地围拢到弗里茨身边，追问着炉体砌筑的细节；伊莎贝尔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开始起草会议的要点和弗里茨那极具煽动力的计划，准备通过宝芝林地下室的电报机向远方的王月生汇报。
丁金贵站在略显嘈杂的会议室中央，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简陋的厂房，堆放的旧机器，空气中弥漫的粉尘和汗味这一切与他呆过的亚琛工大窗明几净的实验室截然不同。然而，一种更原始、更澎湃的力量在这里涌动。他仿佛看到那冰冷的废轨在想象中耀眼的电弧下熔化、重塑；看到崭新的耐磨部件在矿山、在铁路、在田野间证明着自己的价值；看到“万国所”的牌子在这片土地上牢牢竖起。
他握紧了拳头，掌心微微出汗。这不是在亚琛写论文，这是在汉口，用双手和智慧，浇铸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工业传奇的开端。丁金贵深吸一口气，混杂着金属、尘土和希望味道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大步走向被学生们围住的弗里茨，准备开始他作为助理和翻译的第一项实质工作。路还长，但第一步，已然迈出。他要用在亚琛学到的知识，用这半年的血汗，把老师王月生的宏图，把弗里茨的精密计划，还有这二十四名学弟学妹眼中的光，一起浇筑进那即将沸腾的铁水里，淬炼成一块响当当的“废宝”！这不仅是技术，更是他们这一代人，向这个铁与火的时代，掷地有声的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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