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近侍早已备好赏赐,端着一个宽大的木盘缓缓向前。
托盘上用金丝黑缎盖着两样东西,侍者并不走向李叹云,而是竟然交给了最前面的一名大祭师。
一直静立不动的祭师们分开两侧,大祭师转身看向李叹云。
然后踱步而来,堂下诸多元婴修士纷纷露出惊愕之色,怎么会是祭师出面赏赐,难道是…
李叹云也有点懵,前几天那祭师说的不是这样啊,不是由侍官赐下赏赐吗?
见李叹云面露惊讶,大祭师面具之下的嘴角微微上翘,缓缓开口说道:
“宣义军养民有道,顺应天道人心,天道垂怜,降旨于天,故赐玉慈子三鼎士爵,享二簋,掌牧星云沼泽之地。”
“若有朝一日,汝等能养民过亿,天子会祭祀于天,再为汝等请命。”
李叹云恍恍惚惚接过沉甸甸的木盘,此行并未想要得鼎,却得了鼎。
此番得人皇授爵授鼎,虽然只是最低的士鼎。
但这样一来,宣义军再也不怕别人的攻伐了。
不好!李叹云忽然想道,现在宣义军跟血魔宫交战,还属于内乱相争。
若得了鼎便是大周认可的两方有鼎势力,不能互相攻伐。
这样一来,玄剑宗岂不是孤军奋战了?
可是众目睽睽之下,难道要拒绝人皇吗?
“宣义使代星云沼泽上下仙凡,谢天子恩赏。”
李叹云说罢,又说道:“启禀天子,宣义使还有一事言明。”
天子见他拜谢,面色欣喜,听李叹云如此说,缓缓收了笑容,说道:
“准。”
“永州有一众血魔宫宵小,持鼎而骄,倒行逆施,残食同族,掳掠友邦,甚至于妄开魔界大门,引异族魔灵下界屠戮人族。”
“此举极伤天道人和,有违大周法度,为我人族心腹大患,天下苦其久矣。”
“家师玉慈上顺天道,下顺人心,高举义旗,合玄剑宗同道,以有义伐不义,决于荒野。”
“一应人证物证,皆备齐全,请天子思之度之。”
说罢,李叹云将一枚储物袋高高举过头顶,斩草也站出身来。
天子皱起眉头,温言说道:
“宣义军城邦未稳,民众尚寡,何不持鼎休养生息?须知道,汝等有义也罢,无义也好,大战一起,死的最多的,还是亿万无辜生民啊。”
田归真缓缓点头,躬身说道:“此实乃休戈止战之仁政,天子圣明。”
“天子圣明!”
一众修士齐声附和道,只有玉明子和一名墨袍老者对视一眼,一言不发。
天子见众人赞同,面上不由得又浮现笑容,似乎很高兴。
在这人族圣地的朝堂之上,伴随着大周君臣的一致,李叹云高举的双手有些孤单。
他仿佛又回到了怀秋城的擂台之上,四下望去,孤立无援。
李叹云心一横,久违的热血涌上心头,只是这一次没有了金刚镇魔剑,有的只是一副唇舌。
他大声说道:“天子,请听庶人一言!”
天子面色变得冷峻,久久不言。
雪山圣女冷冷喝道:“李叹云,尔等得了天子天大恩赐,尚不满足,不要得寸进尺!”
田归真也说道:“宣义使,天子乃是一番好意,莫要辜负啊。”
李叹云豁出去了,说道:“天子圣明,可昭日月!”
天子面色稍霁,又听李叹云说道:“然永州子民生如猪狗,死无墓穴,可称为人乎?”
“就在此时此刻,不知有多少人被炼化为一枚血元丹,不知有多少魂魄不得转生,痛苦哀嚎,此战虽是一时之痛,却是救民于水火之举。”
“万代生民功业,在此一役!若不战而退,何以言天道,何以言人和,望天子思之度之!”
天子震怒道:“你敢指责天子?!”
喝!殿后众多持戈卫士齐齐向前一步,口中齐声大喝!
“天子请看此魔遗骸,现正有数十头魔灵正在屠戮你的子民!”
李叹云说罢,将储物袋中战魔煞的尸体祭出,巨大的魔躯漂浮在空中,魔气隐隐,面目狰狞。
巨大的斧子寒光闪烁,缓缓飞舞。
吓得天子大惊失色,大声喝道:“来人,护驾!”
星官手中掐诀,天子身边浮现一道光门将他笼罩,刹那间消失不见。
大祭师一掌拂向李叹云头顶,见他丝毫没有反抗,一道金光打在他肩上。
一道金色锁链将李叹云体内外穿透,牢牢捆住,法力神识被死死锁死。
“天子!”李叹云大声呼喊道,“救救永州子民!”
“你省省吧。”大祭师冷冷说罢,李叹云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斩草就要逃走,却见玉明子对她缓缓摇头,身形一滞被一名祭师控制住。
殿中乱成一团,众多元婴修士静立不动,冷眼旁观者有之,心中感慨者有之,幸灾乐祸者有之。
只有史官双眼放光,笔下写个不停。
…
不知过了多久,李叹云只觉得眼前一亮,恢复了知觉。
带着金色面具的大祭师陪着天子出现在眼前,而此时的天子哪里还有一丝愤怒,手拿着一双青玉筷,正笑吟吟的看着李叹云。
“李叹云,予一人名为姬渊,我是天子,你又比我年长的多,你我便平辈相称,没问题吧?”
李叹云苦笑一声,哪会不知被天子算计了。
“庶人不敢如此,天子赚我来此,定是有事相商吧。”
“不错,朝堂之上有不少人受过许无心的恩惠,许多话不便开口,我且问你,这双筷子你从何得来?”
李叹云想起先前祭师对自己说的话,环视四周,叹息一声,说道:“天子,可否引史官入内?”
“太史家的人吗…准了。”
不多时,史官进了厅堂,看着李叹云笑而不语。
“天子面前不敢虚言,此乃击杀血魔宫使团首领血鹤所得。”
“那这血也是血鹤的吗?”
“庶人不知,应该不是。”
“血鹤的元婴之中,为何没有这双筷子的来历记忆?”
“庶人恪守道规,从未修习读魂搜魂之术,不知。”
“李叹云,你很好。”姬渊话锋一转,将筷子向后一递,一名星官自虚空之中出现,接过筷子收入一枚玉盒之中。
“血魔宫之事,数百年来无人出头,予一人亦是有心无力,如今总算有人敢不惜性命,直言上奏,予一人很是欣慰。”
李叹云恍然,原来先前他是故意如此,先假意调停,试的是宣义军是否是苟安之辈。
然后逼自己做出选择,试一试宣义军的义字。
又听姬渊说道:“予一人虽得天授之尊,然只有百年寿元,每每想到永州子民痛楚,便夜不能寐,你可明白?”
李叹云心如电转,当着史官,天子肯定不能把话说的太直白。
难道战场又起变化了吗,血魔宫大势已去?
于是他说道:“庶人明白,证据确凿,天子何不尽收永州之鼎,兴王者之师伐之,以顺人心?”
大祭师轻轻摇头,姬渊看着他笑而不语。
看来不是此法,或许是我太着急了。
李叹云慢慢思索着,回想起朝堂之上的一幕幕。
这大祭师修为深不可测,难以感应,不会是化神修士吧?
看之前那些举动,秘星殿,祭庭,守卫都是天子的人,反倒是雪山神殿等诸侯,似乎与天子关系并不密切。
如果要兴王师,出的是哪路兵呢,而且诸侯大多皆赞同止战。
李叹云试探的说道:“既然天纬门等大宗门皆想止战,想必出兵意愿不高,而魔灵下界之事证据虽足,毕竟没有亲眼所见…”
大祭师面具之下的双眼露出笑意,李叹云得了提示,继续说道:
“不如由祭庭祭师和天子近卫组成使团,代天子御临永州战场查证,若魔灵下界之事属实,则夺其鼎,号召天下共伐之。”
大祭司微微颔首,姬渊嘴角泛起笑意,但当着史官,还是假意沉吟良久,最后点点头说道:
“此言甚佳,乃忠良之谏,又是率使团如此遥远而来,该赏,大贤师,赏个什么爵好呢?”
大祭师缓缓开口道:“他师父只是三鼎士爵,应该不能高过士吧。”
姬渊抚掌一笑,说道:“那便赏你个二鼎无簋之士吧,你是青山出身,却在永州过活,封地便在星云沼泽以北的狮吼山附近万里方圆吧。”
李叹云心中一惊,这天子怎么说授鼎就授鼎,但随即一想,星云沼泽以北不是蛮荒吗?
而且是义军和玄剑宗商议好的,战后那片蛮荒归玄剑宗攻伐占据。
好么,赏我的封地,还得我自己攻取,感情是里外天子都不亏。
“但先前你殿前失仪,不得不罚,便收了先前所授之鼎,如此一来,你师父虽吃点亏,但于朝堂法度无碍,你可满意?”
李叹云双膝跪倒,说道:“宣义使多谢天子恩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