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流声响起的时候，地面突然塌了下去。
季延的手还按在按钮上，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掉。他反应很快，一把把阿澈拉过来，两人一起滚到后面。他们摔在碎石堆上，沙土哗啦啦地往下落。刚才站的地方已经塌出一个大坑。
白幽跳得慢了一点，左脚踩空，支架断了。她单膝跪地，弓横在胸前护住头，右手撑地翻了个身，落地时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斗篷被划破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胳膊。
“阿澈！”季延坐起来，扶住孩子的肩膀。阿澈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胸口的木牌烫得像烧红的铁。他睁着眼，但眼神发直，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听不清。
季延没再问。他抬头看向北边。
那道裂缝完全裂开了。
地面被从下面顶了起来，一圈圈往外翻。中间鼓起一块，越来越高，表面还有褶皱，像是有东西在动。它不动的时候，周围很安静。它一动，空气都在抖。
白幽走到季延身边，弓拉满了，箭尖对准裂缝中心。她的手很稳，但没有射出去。目标太大，看不清结构，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别射。”季延小声说，“等它出来。”
话刚说完，地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咚。
不是心跳，也不是机器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声音沉得让人胸口发闷。裂缝中央鼓起一个肉瘤一样的东西，直径有十米，黑褐色，表面湿漉漉的，像刚从地下挤出来的脏器。
它慢慢升起来，离开地面。
下面是空的——没有腿，也没有支撑点，就这么浮在半空。边缘还在滴水，混着泥沙流下来，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液体冒着泡，味道很难闻。
白幽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肉瘤突然抖了一下。
接着，一只眼睛睁开了。
这不是普通的眼睛。它长在肉瘤表面，瞳孔是灰白色的，虹膜上有细密的纹路，像老式电视的雪花画面。那只眼转了一下，里面出现一张人脸。
是个女人，穿着破旧的防护服，满脸惊恐，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画面一闪，变成另一个男人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流血。再换，是个孩子，闭着眼，脸上全是沙。
每只眼睛都在动，映着不同的人脸。有的哭，有的叫，有的已经没了表情。都是死人。都是以前被怪物杀死的人。
季延手腕上的表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一次，是一直在抖。他低头一看，屏幕通红，文字快速滚动：【s级变异体检测到】【能量波动超标】【威胁等级：灭绝级】
他还没看完，屏幕就黑了，只剩一圈红光在闪。
“比之前所有加起来都强。”他压低声音，贴着阿澈的耳朵说，“这不是普通的母体。”
白幽没说话。她盯着那团肉瘤，弓弦拉到最满。她的箭能穿甲，能破壳，但眼前这东西……不像生物，也不像机器。它是活的，却又像一堆拼凑的东西。
肉瘤顶部开始变形。
表面鼓起更多包块，像是里面有什么在爬。其中一个地方慢慢裂开，变成一个圆口，边缘长着细小的触须，轻轻抽动。它对着天空，像在呼吸。
阿澈突然剧烈咳嗽。
季延立刻低头看他。孩子蜷在地上，双手抱胸，指甲抠进衣服里。他的木牌亮得吓人，不再是微光，而是刺眼的白金色，像阳光照在金属上。
“撑住。”季延一只手按在他背上，“没事的，我在。”
阿澈没回应。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是想说话，又像是被堵住了气管。他的眼睛翻白，瞳孔缩成一个小点。
就在这一刻，木牌猛地爆发出一道强光。
光柱冲上天，迅速扩散成一个半透明的罩子，把三人包在里面。护盾是淡金色的，表面有波纹荡开，像风吹过水面。它不高，刚好够他们蹲下，离肉瘤不到五米。
护盾形成的瞬间，一股力量把他们往中间推。季延后背撞到屏障，发出一声闷响。白幽差点松手，她立刻调整姿势，背靠护盾边缘，重新瞄准外面。
外面的蝎群开始乱了。
它们原本排好队站在尸墙后，动作整齐。可肉瘤露头后，它们全都转向那个开口。几只靠近的蝎子往前爬，尾巴高高扬起，像在献祭。
肉瘤开口的触须突然收缩。
接着，喷出一股酸液。
不是冲着护盾来的，而是洒向蝎群。绿色黏液划过空中，落在第一排蝎子身上，立刻冒起白烟。坚硬的外壳像蜡一样融化，露出里面的筋肉和骨头。几秒钟内，十几只蝎子化成白骨，倒在地上抽搐，最后连骨头都变成粉末。
剩下的蝎子没跑。它们站着不动，任由酸液泼在身上，直到变成一堆焦黑的残渣。
整个过程很安静。
没有叫声，没有挣扎，只有液体滴落和骨头断裂的声音。
季延看着这一幕，喉咙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这些蝎子不是敌人派来的，它们本身就是祭品。这个肉瘤不需要打手，它要的是材料，是能吃的东西。
现在，它醒了。
护盾里的温度升高了。木牌的光越来越强。阿澈靠在季延怀里，身体发烫，额头全是汗。他嘴巴微张，呼吸急促，像是在承受某种压力。
“你还好吗？”季延伸手摸他脸颊，烫得吓人。
阿澈眨了眨眼，好像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看了季延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它……记得他们。”
“谁？”
“那些脸。”阿澈指了指外面，“它记得每一个被吃掉的人。”
季延心里一紧。他看向肉瘤，那些眼睛还在闪，每一只都映着不同的死亡画面。原来它不只是个怪物，它是所有被吞噬生命的记忆。
白幽忽然小声说：“它在看我们。”
季延抬头。正前方一只大的复眼转了过来，画面定格在一个场景——七号基地市的修理场，他蹲在零件堆里修净水器，嘴里叼着一根草。画面很清楚，不像回忆，像是正在发生的事。
另一只眼睛亮起，显示白幽站在孤儿院外，一箭射穿院长的手掌。她站在雨里，弓拉满，眼神冷得像冰。
第三只眼映出阿澈一个人走在沙暴中的背影，瘦小，孤独，胸前的木牌泛着光。
它认识他们。
它知道他们是谁。
肉瘤顶部的开口缓缓闭合，触须缩回体内。整个表面起伏着，像在消化刚才的食物。那些眼睛依旧睁开，不再闪画面，而是齐刷刷盯着护盾里的三人。
空气里有一股焦臭味，混着腐烂的甜腥。
季延右手搭在阿澈肩上，左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工具包。里面有三枚电磁钉，是他昨晚做的，本来打算用在防御工事上。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白幽的箭还在弦上，一支毒箭，一支振子箭，最后一支是钢芯破甲箭。她没换，也没动，只是手指微微调整了力度。
阿澈靠在季延胸口，木牌的光照在他脸上，汗珠闪闪发亮。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像是快撑不住了。
护盾一直亮着，淡金色的屏障隔开了外面。但谁都清楚，这层保护撑不了多久。
肉瘤不动了。
但它悬在半空，像一座山压在心上。
季延低头看手表，红光已经灭了，屏幕还是黑的。他轻拍表壳，没反应。
白幽盯着前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在等什么？”
没人回答。
风停了，沙不动了，连警报器也哑了。
只有木牌持续发光，照亮他们之间的小小空间。
阿澈突然抬起手，指向肉瘤底部。
那里有一块颜色更深，像伤口愈合后的疤。他的嘴唇发抖，说出两个字：
“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