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灯光是蓝色的。季延坐在操作台前,手上缠着布条,手指偶尔会抖一下。白幽站在墙边,右臂动不了,但她没说疼。阿澈披着斗篷,缩在角落,头一点一点,快睡着了。
“别睡。”白幽走过去,轻轻拍他肩膀,“现在不能休息。”
阿澈睁开眼,声音哑哑的:“我没困。”
白幽没说话,只把他的斗篷拉紧了些。这里太干净了,安静得不像没人来过。机器的声音很小,空气也像被洗过一样。她抬头看能源核,那点光还在闪,节奏没变。
季延站起来,活动手腕。终端还戴在左手上,屏幕黑着,没有消息。他走到主机前,摸了摸接口盖板,上面有灰,但没锈死。这机器一直在运行,只是没人碰。
“得看看。”他说。
白幽走过来问:“看什么?”
“日志。”他指屏幕,“刚才修装甲时我就在想,周崇山不会只留个意识在这儿晃。他这种人,做事一定有记录。就算疯了,也会给自己写清楚。”
白幽说:“你真要打开?万一出事呢?”
“不看更危险。”季延低头看手,“裂痕是补好了,但我们不知道它坏了多久。在他接入之前,系统可能已经被改了很多次。我们现在用的,说不定不是原来的规则。”
阿澈撑着桌子站起来,小声问:“能看到他做过什么吗?”
“不一定。”季延插上终端,当数据桥接器,没启动“方舟”系统,“只能试试能不能读出来。”
屏幕亮了,发出白光。菜单很简单,只有几行字。季延用方向键往下翻,停在一个写着“个人档案_绝密”的文件夹上,点了确认。
进度条慢慢走,卡了两下,终于打开了。
第一页是文字,字体整齐,像是自动生成的。
实验体编号:z-01
姓名:周崇山
身份:原七号基地市科研协调员,“种子计划”外围成员之子
状态:活体病毒载体,神经系统已部分变异,持续进化中
再往下,变成手写的扫描件,字迹乱,纸角烧焦了。
“我父亲不是叛徒。”第一行就这么写,“他们说他泄密,说他危害计划安全。可他只是想去救一个人——一个被关在b区的研究员。那人是他朋友,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他们当着我的面把他拖走,三天后我在沙地里找到他,只剩半具尸体,脸都被啃没了。”
季延念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白幽站他身后,手不自觉地摸刀柄。她没说话,身体却绷紧了。
继续写:
“我亲眼看着他们怎么对待‘异类’。一句怀疑,就能把你从名单上抹掉。一次失误,就能让你变成喂沙蝎的饲料。他们嘴上说着为了人类未来,却没有一点仁义。
我不再相信守护者。我要成为新的主宰。
第一次注射是在地下三层的废弃实验室。样本来自c区最稳定的变异体,原始毒株,没稀释。我知道会疼,也可能死。但我必须试。
皮肤开始透明,是从右手背开始的。我能感觉血流变慢,细胞在重组。第三天,我第一次听见变异体的声音——不是语言,是一种震动,像风吹铁皮屋。
我能控制它们了。不是驯服,是融合。它们认我为主。”
阿澈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屏幕。
季延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段写着:
“我不是怪物。他们是。他们把我父亲逼死,把我赶出研究组,让我在基地外流浪三年。他们以为我会饿死、渴死、被变异兽撕碎。可我没死。我比他们强。
现在,轮到我制定规则了。
牺牲少数,才能拯救多数。这是他们教给我的道理,现在,我把它还给他们。”
白幽冷笑一声:“救世主都喜欢这么说。”
季延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后面变成实验日程表,时间排得很满,有很多代号。有些打了勾,有些划掉了。其中一条写着:
目标:获取‘火种’终端持有者生物信息
进展:已锁定目标(季延),其终端响应机制符合旧文明‘方舟’系统特征,具备重启生态链潜力。需设法接触并诱导其使用高频次,以捕捉能量波形。
另一条写着:
目标:捕获高适配性实验体,用于意识转移与血脉优化
候选名单更新:a-7(阿澈)具备极高神经同步率与基因活性,建议优先捕获。木牌共鸣反应强烈,确认为‘钥匙’关联体。
季延的手停在屏幕上。
他慢慢转头看向阿澈。
阿澈盯着那行字,嘴唇微张,脸色一点点变白。
“那是我?”他小声问。
没人立刻回答。
白幽已经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轻,但没松开。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眼神变了,不只是警惕,还有别的东西。
季延翻到最后。
最后一段是手写的,墨迹深浅不一,像是情绪激动时写的:
“我已经不是人了。我的血是冷的,心跳越来越慢。我能寄生在机械里,也能藏进别人的脑子里。我不怕死,因为我早就死了。
只要沙漠还在,我就能回来。
下一次,我会选更好的容器。
下一次,我不再是失败者。”
文档到这里结束。
季延退出页面,回到主菜单。整个过程没有警报,也没有弹窗。就像这台机器一直等着有人来看这些话。
他拔下终端,屏幕黑了。
控制室里没人说话。
阿澈的手还指着屏幕,指尖微微发抖。他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只是坐着,呼吸变得又浅又快。斗篷滑下去一半,他也没去拉。
白幽低头看他一眼,又看向季延。
“原来他的疯狂是有原因的”她低声说。
季延站着,眉头皱着。他听过很多复仇的故事。有人为家人,有人为活下去。但周崇山不一样。他不是被逼的,他是自己选择这条路,把自己一步步变成武器。
而且他早就盯上他们了。
特别是阿澈。
“他叫你a-7。”季延开口,声音不大,“还说你是‘高适配性实验体’。”
阿澈抬起头,眼睛睁大了些。
“什么意思?”他问。
“意思是,”白幽接过话,语气冷下来,“他早就知道你会来。这不是巧合。是我们一步步走进他设好的局。”
季延没否认。
他想起修理场的日子,想起老板几次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样子,想起每次修完东西都有人在远处看着。那时他以为是巧合,现在看,可能是监视。
周崇山一直在等他暴露能力。
也在等阿澈出现。
“他想找的不是我。”季延说,“是我手里的东西。但他知道,只要抓住阿澈,我就会动。”
阿澈低下头,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他没说话,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白幽蹲下来,正对着他。“听着,”她说,“你现在在这儿,不是他安排的。是我们带你来的。你没走错路,也没被人利用。你只是刚好是你。”
阿澈抬起眼,看着她。
她没笑,但眼神软了一些。
季延走到操作台前,重新打开终端,调出刚才的文件路径。他想再看一遍那个名单,确认有没有其他名字。可就在他准备点击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坏掉了。”
然后消失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再刷新,什么都没有。
“怎么了?”白幽注意到他的动作。
“刚才好像弹了个数字。”季延盯着屏幕,“和阿澈有关。”
“什么数字?”
“同步率。”他说,“八十七点三。”
白幽皱眉:“和什么同步?”
他没答。他也不知道。
阿澈慢慢走过来,站在屏幕前,仰头看着那片黑。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显示器边缘。
“我是不是本来就不该活着?”他声音很小,像在问他们,也像在问自己。
季延一把按住他肩膀:“别瞎想。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馒头要掰成三份。你早就是我们的一部分了,不是谁的实验品。”
白幽也站到他另一边。“谁的名字出现在这种文件里,都不影响你现在站在这儿的事实。”她说,“你活着,你就赢了。”
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能源核的蓝光还在闪,频率没变。
季延最后看了眼终端。
屏幕黑着,什么提示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阿澈的名字出现了。
而他们,才刚刚开始看清这张网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