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飞到最高点时,停住了。
它没有掉下来,也没有被风吹走,就那样挂在半空,一动不动。风还在吹,可那支箭就像卡住了一样,连尾羽都不再晃。
季延睁开了眼睛。
他刚才靠在石头上,手松开了手表,整个人是放松的。现在他立刻握紧了表,手指按住边缘。表壳还发烫,但他没管这个。
白幽已经转过身,右手伸进箭袋,拿出了第二支箭。她没有拉弓,只是搭在上面,眼睛盯着天空里的那支箭。风吹起她的斗篷,贴着肩膀,她站着没动。
阿澈蹲在地上,手还插在土里。他抬头看天,胸口的木牌突然变热。接着,他的身体轻轻浮起来一点,离地面有两寸高。
地上的沙开始动了。
不是风吹起来的灰,是沙子自己在翻。远处的地平线裂开一道缝,黄褐色的沙柱从四面八方升起,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推。天上的云也压低了,颜色从蓝金色变成了铁灰色。
声音从云里传来。
“你们点亮的种子,会在一百天后枯萎。”
季延的手指划过表盘。蓝光闪了一下,屏幕裂得更厉害了,但还能用。红字跳出来:【99天23小时59分】。
他看着这行数字。
倒计时开始了。
手表震动起来,连续收到十二个信号,全都来自种子库。每个信号都一样:警报,能量异常,生态系统正在衰退。
“不是自然坏的。”他低声说,“是有人关掉了。”
白幽没说话,慢慢把箭尖抬高,对准云层。她知道周崇山不在那里,可声音是从上面来的,她只能把箭指向那个方向。
阿澈的木牌忽然转了个面,正面朝前,发出一道光。地上出现一个影子,是一座沙漠深处的建筑。黑色的,四面是斜坡,顶上有环形结构在转。有一行小字:生态调节器·主控核心。
“它之前没有。”阿澈说,“我感觉不到它。”
季延走过去,蹲下来看投影。这建筑很大,比任何一座种子库都大。只有三分之一露在外面,其余埋在沙下。周围没有路,地图上也没有标记。
“他不想让我们找到。”季延说,“除非我们先点亮种子。”
白幽开口了:“所以他等我们动手。”
季延点头。他把手表靠近木牌投影,想连接信号。方舟系统弹出提示:【目标距离太远,无法解析路径】。
“不是找不到。”他说,“是它屏蔽了所有扫描。”
阿澈伸手碰了碰投影,指尖刚碰到光,木牌猛地一震,像被电了一下。他缩回手,掌心发红。
“它认得我。”他说。
季延看着他。阿澈脸色有点白,嘴唇干,但眼神清醒。刚才那一震不只是疼,更像是某种识别。
“你和它有关。”季延说,“或者你爹娘留下的东西能激活它。”
白幽收起弓,但箭还在弦上。她走到两人身边,低头看投影。“我们要去吗?”
“必须去。”季延说,“倒计时一结束,所有种子都会死。净水站、能源塔、地下农场,全都没了。”
“然后呢?”
“人类回到老时代。”他说,“喝脏水,烧尸体取暖,为了最后一块饼干拿枪打架。”
白幽看他一眼。“你见过?”
“我路过三个基地。”他说,“都是这样完的。”
没人说话。
风更大了,沙打在脸上。那支箭还在天上挂着,谁也没抬头,都知道它没掉。
阿澈把木牌按回胸口。它不再浮起,但表面还有微光流动。他站起来,腿有点软,稳住了。
“我能走。”他说。
季延看他一眼。“你刚耗尽能量。”
“但我现在知道它在哪。”阿澈说,“我能带路。”
白幽摇头。“不能现在走。沙暴要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强风吹过高坡。三人立刻侧身挡脸。沙粒打在衣服上啪啪响,视线开始模糊。
季延把手表塞进内袋,拉紧夹克。他看向远处那片绿色——上次看到的是嫩芽,现在那些植物长得太快了。短短几分钟,草已经长到小腿高,叶子宽厚,颜色发暗。
“不对。”他说。
白幽顺着看过去。“这不是生长。”
“是透支。”季延拿出表重新扫描。数据:【植物代谢加快300,细胞分裂失控,预计活不过七十二小时】。
“他在抽干它们。”季延说,“用剩下的能量喂那个调节器。”
阿澈突然弯腰,扶住膝盖。木牌又热了,这次是从里面烧起来。他咬牙撑着,额头冒汗。
“怎么了?”季延扶他。
“它在叫。”阿澈说,“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敲门。”
白幽蹲下来,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撑住。”
阿澈点头。几秒后,热度退了。他直起身,脸色差,但能站稳。
“它想让我过去。”他说,“越快越好。”
季延盯着倒计时。数字跳了一下:【99天23小时58分】。
“它不怕我们去。”他说,“它等着我们。”
白幽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那就让它等。”
她走向高坡边,拉开弓,对着天空射出第二支箭。这支箭没飞多远,刚升到一半就被气流撕碎,断成两截,落在沙里。
她没再搭第三支。
“试一下。”她说,“看看它能不能拦住所有东西。”
季延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风从侧面吹来,带着沙和湿气。他抬头看天,云层旋转的速度变了,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
“它在收集信息。”他说,“我们每动一次,它就知道我们在哪。”
“所以不能乱动?”
“所以要聪明地动。”他说,“我们有三天时间处理这片疯长的绿。超过时间,土壤会彻底坏死,连沙都不如。”
白幽皱眉。“你是说,先停下?”
“不是停下。”他说,“是先清场。”
阿澈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布条,是他从衣服上撕下来的。他蹲下,把布铺在地上,把手按上去。木牌微微发光,一道细线从他掌心延伸,在布上画出一条路线。
“这是……?”
“我能标一段。”阿澈说,“大概五十公里。再远不行。”
季延蹲下看。线条弯弯曲曲,绕开两个塌陷区,最后指向沙漠深处。起点是这里,终点是那座黑色金字塔。
“你能画几次?”
“一天一次。”他说,“每次之后要休息。”
季延把这条线存进手表,设为临时导航。方舟系统自动补全缺失部分,标出危险区域。
“够用了。”他说。
白幽看着布条。“我们就靠这个进沙暴?”
“没有别的办法。”季延说,“地图、运气,还有一个肯拼的小孩。”
阿澈抬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
风停了几秒。
那支悬在空中的箭,突然往下掉了寸许。
又掉了一寸。
最后“咚”一声,插进沙地,只剩尾羽露在外面。
三人同时抬头。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照下来,只有拳头大小,正好落在那支箭上。
季延举起手表,对比光线角度。他发现了问题。
“光照方向错了。”他说,“不是日出的方向。”
白幽立刻抬头。太阳应该在东边,但这道光来自西南。
“它在改气候。”季延说,“用调节器干扰大气。”
阿澈的木牌又震了一下。这次没有图像,只有一串震动,像摩斯密码。
季延把手表贴过去接收。解码后跳出三个字:【别信光】。
他盯着这两个字。
白幽走过来。“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说,“但它不想让我们跟着光走。”
阿澈靠着石板坐下。他太累了,呼吸有点重。木牌贴在胸口,光还在流动,但慢了。
“它怕我们找到真正的路。”他说,“所以放假信号。”
季延看着倒计时。数字变成【99天23小时57分】。
他收好手表,走到坡边,看向那片疯长的绿地。
“先处理那边。”他说,“不然我们走之前,这里就变成死地。”
白幽拿起弓。“我去砍几根枝条。”
“别碰根部。”他说,“整棵拔出来,带土一起。”
阿澈慢慢站起来。“我来画下一段路线。”
季延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那道不该存在的光,还在地上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