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雨宫白用尽可能有条理的方式,将昨晚那场意外的始末,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千早爱音。
他省去了自己内心的纠结和那些复杂的猜测,只陈述客观事实,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瞥向身旁的千早爱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讨好: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真的是个意外,我也没想到会搞成这样。”
“我当然是把你当做很重要的朋友,最好的那种!你可千万别因为这事乱想啊……”
“唉……”
听完整个来龙去脉,千早爱音胸中那点残余的怨气和失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怕和浓浓的心疼。
她太了解雨宫白了,以他的性格,如果真的重来一次,他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同样的处理方式
而她又能多“责备”他什么呢?责备他太过为别人着想?还是责备他运气不好遇到了车祸?
于是,那些翻腾的委屈、不被信任的愤怒、以及目睹“亲密”画面的嫉妒,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尖锐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混合着巨大心疼与无力感的温柔。
她向前挪了半步,抬起手触碰了一下雨宫白额头上那圈洁白的绷带边缘,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真切的担忧:
“下次……最好别再这样了。”
“不管发生什么,自己的安全才是第一位啊……至少,要保证自己是好好的,才能去考虑别的事情,知道吗?”
“放心吧。”
看到千早爱音眼中的冰冷和失望如同春雪般消融,重新被熟悉的关切取代,雨宫白心头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连忙重重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千早爱音总是这样,只要把事情原原本本讲清楚,对方最终总会理解他,站在他这一边。
想到这里,一股混杂着感激、依赖,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理清的,更深层的情愫,在他心中悄然泛起,促使他未经太多思考,话语便脱口而出:
“小爱,”
“谢谢你。”
千早爱音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耳根有点泛红
“谢、谢我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
“这……”
面对这一幕,雨宫白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而那些涌到嘴边的,关于“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总是原谅我”、“谢谢你这么担心我”的话,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组织。
于是乎,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耳根微微发烫,含糊地回答道:
“没什么……”
同时,他移开视线,为了掩饰这瞬间的尴尬和心跳加速,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身体也更靠向墙壁,仿佛想要汲取一点支撑。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吵吵闹闹的,倒是让我想起国中时候的事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弧度:
“你还记得吗?国中那会儿,我们班上不是有个自称‘漆黑烈焰使’的家伙吗?整天裹着个绷带,念叨着中二台词……”
提到共同的回忆,千早爱音的眼神也柔和下来,她学着他的样子,也靠在了旁边的墙上,两人并肩而立。
“当然记得啊,”
她忍俊不禁。
“好像叫富樫勇太对吧?有时候还会和另一个自称‘邪王真眼’的女生在走廊里上演奇怪的对决来着……”
“怎么了,突然提起这个?”
“哼哼哼哼……”
雨宫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串刻意压低的、模仿意味浓厚的冷笑。
接着,他忽然举起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以一种自认为相当帅气,实则颇为滑稽的姿势挡在自己脸前,仅露出一只眼睛,用刻意变得低沉沙哑的声线喊道:
“吾乃暗焰魔法使!堕入吾之漆黑烈焰中,永世沉沦吧!”
“噗——!”
他话音未落,身旁的千早爱音已经彻底破功,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捂着肚子,笑得肩膀直抖,刚才那点残留的沉重和伤感,瞬间被这突如其来,充满槽点的中二表演冲得七零八落。
“我看你啊……还是伤得太轻了!”
“都这种时候了,头上还缠着绷带呢,居然还有心思犯中二病!”
“什么‘暗焰魔法使’……羞不羞啊你!”
她一边笑骂,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
“我才没犯病!”
雨宫白放下手,恢复了平常的语调,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凑近了些,眨眨眼。
“我是看某人刚才心情乌云密布,都快下雨了,才牺牲形象逗你开心的。”
说到这里,他身体也微微向她那边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怎么样,开心点了吧?”
千早爱音别过脸,努力想压下嘴角的弧度,却还是泄露出一丝笑意。
她抱起手臂,做出一副颇为傲娇的样子
“如果某人下次再敢瞒着我,并且还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我可不会这么轻易就被这种老掉牙的中二表演哄好!”
“是是是!”
见对方松口,雨宫白如蒙大赦。
他立刻举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做发誓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诚恳。
“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我保证!”
看着他这副模样,千早爱音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终于消散了。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重新明亮起来的眼眸里。
“这还差不多。”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算是接受了这个承诺。
接着,像是为了回应他刚才的“表演”,也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和解仪式,千早爱音忽然也上前一步,站到了雨宫白面前。
她抬起一只手,像模像样地捂住了自己的一只眼睛,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脸上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用清亮的声音喊道:
“爆裂吧,现实!粉碎吧,精神!banishint this world!”
“噗哈哈哈哈”
这次,轮到雨宫白彻底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笑得弯下腰,不小心扯到伤口,又疼得“嘶”了一声,但笑意根本止不住。
“你、你的中二病怎么也犯了啊?!”
他一边笑一边指着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而且台词还说错了!是‘banishnt this world’吗?语法怪怪的吧!哈哈哈哈哈!”
“亏你还在伦敦留过学!哈哈哈哈”
“要你管!”
千早爱音放下手,脸颊飞起两抹红晕,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我这只是在配合某个笨蛋的即兴表演啦!笨蛋!大笨蛋!”
说完,两人又不自觉地相视一眼,看着彼此脸上未褪的红晕和眼底重新燃起的笑意,不约而同地,再次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病房的门并未完全关紧,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而这道缝隙,恰好成为了高松灯和长崎素世无声的观景窗。
她们没有跟出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只能透过那窄窄的门缝,窥视着走廊上发生的一切。
她们看到雨宫白急切地追上,笨拙地解释。
看到千早爱音从质问到失落,再到被他拙劣却真诚的话语逐渐软化。
看到两人之间那令人窒息的沉重氛围,如何被一个关于“漆黑烈焰使”的国中回忆,轻而易举地打破。
看到雨宫白举起缠满绷带的手,模仿着中二的姿态,而千早爱音则从强忍笑意到最终破功,甚至配合着演了起来……
走廊尽头洒落的阳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而那些轻松的笑语,那些自然到刺眼的互动,那些只有分享过漫长时光才能拥有的默契与随性……一切都透过门缝,清晰无比地传递进来。
高松灯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她粉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门外那和谐得近乎完美的画面,心脏像是被浸泡在冰冷的柠檬汁里,酸涩得发疼。
“白……白……”
她也想那样。
想像千早爱音一样。
能那么自然地叫住他,能那么直接地表达不满和担忧,也能那么轻易地被他笨拙的玩笑逗笑,甚至一起沉浸在只有他们懂的回忆里。
她渴望那种无需言明的亲近,渴望能站在他身边,分享阳光和笑语。
不是像现在这样,只能作为一个局外人,在阴影里默默凝视,连靠近的勇气都需要反复积攒。
而站在她身旁的长崎素世,脸上那完美的温柔面具,早已出现了细密的裂痕。
她背脊挺得笔直,牙齿不自觉地紧紧咬合在一起,下颌线绷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为什么……”
“我做了那么多……谋划了那么久……小心翼翼地接近,把握每一个机会……”
“为什么……看起来还是不如她?”
一股混杂着挫败、不甘和尖锐嫉妒的火焰,在她蔚蓝的眼眸深处无声地燃烧。
她死死盯着千早爱音脸上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和雨宫白面对她时那种全然放松,甚至带着点依赖的神情。
“难道……她也“回来”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但随即又被她自己否定。
“不……不像。如果她也拥有前世的记忆,以她的性格,绝不会是现在这种反应。”
“她恐怕会第一时间带着白远远躲开我,警惕我,甚至对抗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是在闹别扭,在索取关注。”
排除了“重生者”的可能,剩下的解释,让长崎素世的心更加下沉。
“难道……真的就只是……”
她看着走廊里,雨宫白因为爱音模仿中二病而开怀大笑的侧脸,那笑容干净得刺眼。
“……你的‘初始好感度’,就那么高吗?”
“高到无论我做什么,无论这一世还是上一世,你都能轻易地、理所当然地,占据他心底最特殊、最毫无保留的那个位置?”
这个认知,比任何算计落空都更让她感到无力,也……更让她嫉妒到发狂。
“千早爱音……”
她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意和翻涌的暗流。
“看来,是我低估你了。不靠记忆,不靠算计,仅凭‘本性’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你才是……最麻烦的那个。”
就在两人沉浸在各自主导的、阴暗翻涌的头脑风暴中时,走廊上的雨宫白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响亮的声音打破了门外温馨的氛围,也惊醒了门内各怀心思的两人。
“怎么了?是不是又着凉了?”
千早爱音立刻关切地凑近,下意识伸手探他额头的温度。
“啊,没事没事。”
“可能只是灰尘……等等!”
他揉鼻子的动作突然顿住,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从刚才的放松瞬间转为惊慌。
“等等!小爱!”
说话的同时,他猛地抓住千早爱音的肩膀,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你……你来医院之前,有没有告诉立希这件事?!”
“立希?”
千早爱音被他突然的紧张搞得一愣,茫然地眨眨眼
“没有啊……我和灯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还没来得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上的血色也随着雨宫白话里的含义迅速褪去。
她睁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映出雨宫白同样惊恐的脸。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发出一声哀嚎:
“漏——!完——蛋——了——!!!”
他们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某个熟悉的练习室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超过了约定的集合时间已经快一个小时。
空荡荡的练习室里,只有鼓点暴躁的节拍器在无情地响着,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椎名立希独自一人坐在鼓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同时,她的一条腿不耐烦地抖动着,脚尖快速点着地板,发出“哒哒哒”的闷响。
而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乐队群的聊天界面。
【17:00】立希:人呢?不是说好今天加练?
【17:30】立希:灯?爱音?白?素世?你们在搞什么鬼?!
【17:45】立希: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们最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五分钟前,只有一串冰冷的省略号。
“喀啦。”
是拳头捏得太紧,指关节发出的轻微脆响。
椎名立希抬起头,环顾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眸里,此刻酝酿着堪称恐怖的风暴。
额角甚至能看到隐隐跳动的青筋。
“可恶——!!!”
压抑着怒火的低吼,终于从她紧咬的牙关中迸发出来,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回荡。
“人呢??!都给我死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