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昼的手指因为用力按压通讯键而微微发白,指节处的皮肤几乎要和键盘融为一体。加密数据包发送的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顽强地向前爬行,红色的进度块每一次微小的跳动,都像一把小锤,狠狠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耳机里除了令人焦躁的、持续不断的白噪音,没有任何来自外界的回应。地底深处的电磁干扰太强了,厚重的岩层几乎隔绝了一切信号,她不知道这些足以改变星球命运的至关重要信息,能否成功传出去一丝一毫。
“灭世级威胁-地脉共振器”
这几个冰冷的字符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她的视网膜上,更烫在她的心脏最深处。那份疯狂蓝图背后隐藏的、与她自身研究轨迹那令人不寒而栗的高度关联,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冰冷毒蛇,死死缠绕着她的理智,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在这里徒劳地等待!
就在数据发送的间隙,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刚刚被破解的、属于普罗米修斯的私人核心数据库索引。除了那些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研究项目文件夹,索引的最角落,还有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标记为【私人日志-封存】的文件夹。它的加密等级甚至比“地脉共振器”的蓝图还要高上一级,旁边还有一个独特的、闪烁着红光的生物特征锁图标,仿佛在无声地警告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攫住了黎昼的心脏。她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她想要立刻移开视线。
她看了一眼依旧在缓慢爬行的进度条,又看了一眼那个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文件夹。
鬼使神差地,她再次拿出了那个连接着普罗米修斯硬件后门的密钥接口,对准了控制台的核心插槽。
滴。
一声轻响,权限验证再次通过。
文件夹缓缓打开,里面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孤零零的一个。
【日志片段-适应性测试-样本px-089】
【类型:影音记录】
px-089…
她的实验体编号。那个伴随了她整个童年,如同烙印般刻在灵魂上的数字。
适应性测试…
黎昼的呼吸骤然停止,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四肢百骸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抗拒,疯狂地传递着一个信号:不要点开,不要去看!那里面的东西,会毁了你!
但她的手指,却像是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操控着,颤抖着移动光标,缓缓点向了那个文件。
【影音记录解码中…播放中…】
屏幕猛地暗了下去,整个控制台陷入一片短暂的黑暗。随即,屏幕亮起一阵杂乱的雪花点,带着老旧录像带特有的、沙沙作响的噪波。几秒钟后,一段略显模糊的画面,终于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背景是一个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实验室。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同一种冰冷的白色,干净整洁到令人窒息。各种复杂的、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仪器设备整齐排列,那些仪器的造型极其超前,是年幼的她完全看不懂的存在。
镜头的中央,一个男人坐在一张简约到极致的金属椅子上。
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很多,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穿着一件洁白的研究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发现新大陆般的愉悦弧度。但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锐利得如同手术刀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近乎非人的狂热和专注。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没有怜悯,没有温和,只有对实验数据的极致追求。
正是普罗米修斯,年轻时代的普罗米修斯。
而他的对面,隔着一张同样冰冷的金属桌子,坐着一个小小的、穿着同样白色但明显过于宽大的无菌袍子的小女孩。
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有些细软发黄,被简单地用一根白色丝带扎在脑后。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微微抿着,显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倔强。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里,盛满了显而易见的怯懦和不安,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不断颤抖着,像一对受惊的蝶翼。她瘦小的身体在宽大的袍子里显得更加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两只小手紧紧地揪着袍子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那是…她自己。年幼的黎昼。那个被剥夺了名字,只剩下编号px-089的小女孩。
“……八百七十三万五千四百一十一,开三次方根,结果是多少?”
普罗米修斯的声音透过控制台的扬声器传出来,依旧是那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缺乏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效。但与现在相比,这声音似乎多了一丝…“人气”?那是一种沉浸在实验中的、研究者特有的专注感,却依旧冰冷得令人窒息,像是在对一件没有生命的仪器下达指令。
画面里的小黎昼明显瑟缩了一下,黑葡萄般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茫然。她似乎还没完全理解这个复杂到超乎想象的问题,但随即,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无声地快速蠕动起来,像是在拼命地计算着什么。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那是她独有的计算方式。
仅仅三秒后,她猛地睁开眼睛,怯生生地抬起头,用细弱蚊蝇的声音,不太确定地小声报出一个数字:“…九、九十五点…点七三…大约是…九十五点七三…”
“精确到小数点后十位。”普罗米修斯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责备,也没有鼓励。他只是拿起旁边的一个银色平板,飞快地输入着什么,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会说话的计算器。“不要‘大约’。我需要的是绝对精确的结果。,这次测试的评价就会下调。你需要的是精确,是绝对的正确,不是模糊的近似值。”
小黎昼的肩膀猛地一抖,眼眶瞬间就红了。巨大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再次闭上眼睛,小脑袋垂得更低,更加拼命地计算起来。小小的身体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画面外的黎昼,此刻也仿佛被这段影像带回了那个冰冷的、没有一丝温暖的实验室。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呼吸困难,浑身发冷,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无助的、只能依靠计算来证明自己价值的年纪。那段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和压抑,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
屏幕上,测试还在继续。
年轻的普罗米修斯放下平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杂的多层级电路图。他将图纸在小黎昼面前晃了一下,仅仅展示了短短两秒,然后就迅速收起,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复述出来。”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所有节点,所有连接方式,所有电子元件的参数。一个都不能错。”
小黎昼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多。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努力回忆着那幅只看了两秒的电路图。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努力地、断断续续地开始描述,时不时因为记忆模糊而卡住,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
“错了。”普罗米修斯冰冷地指出,语气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令人绝望的否定。“第三层,第七节点,阻抗值应该是47欧姆,不是50。你的注意力不够集中。情感波动干扰了你的记忆精度。恐惧、紧张,这些都是无用的情绪。”他抬起头,终于看了她一眼,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对实验数据的失望。“你必须学会剔除这些无用的情感。恐惧、紧张、甚至…兴趣,都是多余的。它们只会降低你的效率,干扰你的判断。你是一件工具,一件需要变得最优的工具。明白吗?”
小黎昼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点着头,小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泪水,肩膀一抽一抽的。
“很好。”普罗米修斯似乎对她的眼泪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只是低头记录着数据,然后继续抛出下一个问题,下一个测试。没有丝毫的停顿,没有丝毫的怜悯。
画面不断切换,测试的内容越来越难,越来越超越常理。从心算天体运动的复杂轨道,到瞬间记忆随机生成的量子态序列;从拆解一台复杂的能量仪器,到在脑海中构建出全新的能量传导模型。年幼的黎昼就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橡皮筋,在崩溃的边缘苦苦挣扎着。每一次回答正确,她得到的都不是鼓励和赞扬,只有普罗米修斯冰冷的、基于数据的评价——“效率尚可”或者“误差在允许范围内”。
整个影像里,普罗米修斯没有一句鼓励,没有一丝温和,只有不断提出的更高要求、更严苛的标准、以及那句反复出现的、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剔除情感。”
“成为最优工具。”
“效率就是一切。”
终于,一段漫长的测试结束。普罗米修斯看着平板上的数据,似乎还算满意。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再次勾起那丝若有若无的愉悦弧度。
“今天的数据收集完毕。”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你的大脑在结构化信息处理和能量模型构建方面,展现出罕见的高效率。虽然情感模块依旧是个麻烦的缺陷,活跃度超出预期值太多,但或许…可以引导向更实用的方向。”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记录设备陈述着自己的实验结论。
他终于站起身,准备离开。在转身的前一秒,那双狂热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看向镜头前那个瑟瑟发抖、眼泪汪汪的小女孩。
“记住,089。”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价值在于你的大脑,在于你能达到的‘效率’。不要浪费它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情感、羁绊、甚至自我…这些都是需要被优化的变量,甚至是需要被删除的错误代码。你唯一的使命,就是成为最完美的工具,为伟大的进化计划服务。”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色的研究袍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没有丝毫留恋。
影像的最后几秒,是镜头无意间捕捉到的特写——那个小女孩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男人离去的背影,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深深的孺慕,以及一种被彻底否定后的、冰冷的茫然。那目光里,没有恨,只有无尽的无助和绝望。
然后,屏幕一黑,影像结束。
控制台前,死一般的寂静。
黎昼呆呆地站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她的身体僵立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年幼的、无助的自己。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眼泪,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痛苦。
只有一片空白的、极致的冰冷。
原来…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
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专注,所有被视为“天赋”的东西,在那个男人眼里,都只是“工具”的“效率”。她对数字的敏感,对能量的直觉,对机械的天赋,都只是他衡量工具价值的标准。
她之所以被允许活着,被允许从生物融合的屠宰线上“转岗”,被允许“成功”,不是因为她有多特别,不是因为她有多优秀,只是因为她这件“工具”比较“好用”,而且“发展方向”恰好符合他某个阶段的“实用需求”。
“剔除情感”…
“成为最优工具”…
这些冰冷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早已在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深深地刻入了她的骨髓,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这么多年。让她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与机器和数据打交道,习惯了用效率和逻辑来衡量一切,甚至…不自觉地回避着更深层次的情感连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却没想到,自己早已在无形之中,变成了他最想要的样子——一个高效的、剔除了无用情感的工具。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窒息感,如同万吨海水,猛地将她彻底淹没。
她不是一个人。
她只是一件…被精心培育、调试、并且评价为“好用”的工具。
这个认知,比任何物理上的伤害,比任何关于世界末日的蓝图,都更加残忍地…击碎了她。
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伴随着那段影像的结束,在一阵清脆的碎裂声中,“咔嚓”一声,彻底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