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平台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金属链条与齿轮的摩擦声在垂直井道中反复回荡,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姿态,一寸一寸地向下沉沦。四周是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只有他们几人头盔上的射灯光柱,在粗糙冰冷的井壁上艰难扫过,照亮一片片斑驳叠压的锈迹,和从管壁缝隙中渗出、凝结成珠的冰冷水珠。水珠坠落,砸在积满灰尘的平台边缘,发出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滴答”声。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机油味、金属冷却剂的刺鼻气息,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腐败气味混合在一起,愈发浓重,仿佛已经凝固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个人的呼吸。即使隔着过滤面罩,也仿佛能尝到那股铁锈与霉斑交织的腥甜味道。
时间在这片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似乎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月落,没有光影变化,只有平台下降时链条和齿轮发出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呻吟声,单调而执着地提醒着他们,身体正在向着地底更深处移动。每一次金属摩擦的尖响,都像是在敲打着众人紧绷的神经,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架早已超期服役的古老平台,是否会在下一秒彻底解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哐当!
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升降平台猛地一震,巨大的惯性让四人都是身体一晃,险些失去平衡。平台下方的缓冲装置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还是稳稳停了下来。
到底了。
四道射灯光柱立刻向前探去,刺破眼前的黑暗。平台前方不再是无尽延伸的井壁,而是一个开阔的、向外缓缓延伸的拱形入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面堆积的厚厚积灰。那灰尘足有半寸多厚,几乎没过脚踝,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扬起细小的尘埃。光线扫过之处,灰尘如同有了生命般缓缓流动,在光柱中飞舞跳跃,久久不散。紧接着,一条极其宽阔、仿佛没有尽头的混凝土回廊,出现在众人眼前。
回廊异常高大,穹顶高耸入云,没入上方的黑暗之中,看不到顶端的轮廓。两侧是斑驳脱落的混凝土墙壁,原本可能刷着灰白色的防潮涂料,如今早已被常年的潮湿、黑色的霉斑和不知名的暗黄色污渍覆盖。涂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暗沉的、布满裂纹的砖石结构。墙壁上,依稀可见一些模糊褪色的红色标语残迹,笔画边缘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只言片语,诸如“卫祖国”、“谨慎”、“格遵守程”。这些残缺的字迹,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用途,和那段早已被遗忘的、属于热血与荣光的历史。
照明系统显然早已全面瘫痪,只有极远处的穹顶之下,零星挂着几盏老旧的、外层包裹着铁丝网的应急灯。这些应急灯散发着极其黯淡的、昏黄的光晕,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那微弱的光芒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让更远处的阴影显得更加深邃莫测。这些灯丝偶尔会剧烈闪烁几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伴随着电流的滋滋声,让墙壁上原本就扭曲的影子随之张牙舞爪,仿佛有无数鬼魅在黑暗中窥伺。
“嗡——”
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巨大噪音,从回廊深处缓缓传来。那声音像是某种庞大的、从未停止运转的古老机器发出的沉重呼吸声,又像是拙劣的空气循环系统,在拼命抽取着这地底深处污浊的空气。它沉闷而富有规律,无处不在,渗透进每一个角落,成为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然而,这持续的嗡鸣非但没有带来一丝生气,反而更加衬托出此地的空旷、死寂与诡异。
“我们这是…到了哪个古墓里吗?”云瑶忍不住小声吐槽,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和恐惧。她手中的魔杖轻轻挥动,乳白色的光球缓缓向前飞去,试图驱散更多的黑暗。但光球没入前方的黑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吞噬了一般,能照亮的范围依旧极其有限。“这地方也太破了吧?到处都是灰,墙都快塌了。真的会有人在这里搞事情?”
“保持警惕。”江照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引起轻微的回音,她的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黑暗,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越是看似废弃,越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黎昼,立刻进行环境检测,重点关注辐射和能量异常。”
黎昼已经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脚下的积灰,将手中的探测器贴近地面。探测器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照亮她专注的脸庞,各种数据在屏幕上飞快滚动。“温度:摄氏113度。。空气成分复杂,氮气和氩气等惰性气体比例偏高,氧气含量191,略低于地表正常水平,但仍在人体安全呼吸范围之内。存在多种有机挥发性化合物和霉菌孢子,浓度未达到急性中毒标准,但长期暴露的健康风险未知…”她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点,调出一组新的数据,语气微微凝重,“环境辐射水平:028微西弗/小时,约为地表正常背景辐射的35倍。能量读数…有持续性的低强度异常波动,来源不明,弥漫在整个空间,无法精确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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辐射超标和弥漫性的异常能量波动!这两个消息如同两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这意味着他们此刻所处的环境本身就可能存在潜在的慢性危害,而且那个隐藏在暗处的“东西”,可能无处不在,早已与这片废弃的空间融为一体。
林燃手中的寂火剑并未归鞘,冰冷的剑意依旧萦绕周身。她缓步走到一侧墙壁前,用手指轻轻抹开墙壁上厚厚的灰尘,露出下面冰冷坚硬的混凝土。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四周缓缓延伸,仔细探查着每一个角落。“没有近期活动的痕迹。地面的积灰完整,墙壁上没有新鲜的划痕,也没有设备移动的印记。只有灰尘,和时间留下的痕迹。”
至少,这说明这条主回廊近期没有大量人员或大型设备频繁走动。这既是好消息,也让此地显得更加诡异。一个被彻底遗忘的废墟,为何会存在异常的能量波动?
小队立刻调整队形,呈标准的菱形警戒队形,开始沿着这条宽阔却死寂的回廊,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推进。脚步声被厚厚的积灰吸收,几乎听不见,只有那低沉的机器嗡鸣声,始终如一地伴随着他们,如同这片地下空间的心跳。
回廊两旁,偶尔会出现一些紧闭的、锈蚀严重的金属门。这些金属门的门框早已与墙壁融为一体,门板上覆盖着厚厚的锈迹,挂着模糊不清的金属铭牌,诸如“配电室07”、“设备库-丙区”、“休息室(已废弃)”。大多数门都已经扭曲变形,显然早已无法打开,成为了封堵着未知秘密的永恒枷锁。也有一些门洞大开,里面黑洞洞的,充斥着比回廊中更浓郁的霉味和腐败气息,像是一张张张开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黑洞洞的嘴。
黎昼手中的探测器时不时会发出轻微的提示音,屏幕上的光标指向某些区域,显示那里的辐射水平稍高,或者能量波动异常。但每当小队成员小心翼翼地靠近检查,往往只发现一些老旧的、早已报废的仪器残骸,或是因常年渗水而变得潮湿的墙壁。那些异常的读数,仿佛只是这片古老空间在漫长岁月中,自然产生的物理现象。
这里就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巨大的地下坟墓。冰冷、死寂、破败,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衰败的气息。曾经的荣光与喧嚣早已被岁月彻底抹去,只留下满目疮痍和无尽的黑暗。
然而,那种隐隐约约被窥视的感觉,以及黎昼探测器上始终存在的、弥漫性的异常能量读数,又无声地提醒着他们,这片看似平静的死寂之下,必然隐藏着某种不属于过去的东西。它可能是一个陷阱,可能是一个守护者,也可能,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前方的回廊终于出现了变化。
这条回廊并非一直笔直延伸,在一个平缓的右转弯之后,它来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像是小型枢纽的圆形空间。而在这里,原本唯一的通道一分为二,延伸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两条岔路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同样宽阔的混凝土路面,同样破败的墙壁,同样被厚厚的积灰和昏暗的光线笼罩,同样延伸向未知的黑暗深处。只有墙壁上挂着的、早已模糊不清的指示牌,还能勉强分辨出各自的方向。牌上,依稀可以辨认出“主实验区 & 核心控制室”的字样;另一条指示牌上,则指向“能源中枢 & 深层仓储”。
第一个抉择点,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该往哪边走?
两条路,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
“主实验区…”黎昼看着左边那条通道,眉头微微皱起。她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指向那边的能量波动曲线,似乎比另一边稍微明显了少许,“如果普罗米修斯真的在这里进行研究,主实验区和核心控制室,可能会找到更多直接的研究数据和实验痕迹。这也是我们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
“能源中枢…”江照则将目光投向了右边的通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审慎。“任何大规模的实验和研究,都离不开稳定的能源供应。如果普罗米修斯在这里维持着某些东西的运转,能源中枢必然是重中之重。而且,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地脉共振器’,作为一种需要巨大能量驱动的设备,也极有可能被安置在能源中枢附近,或者深层仓储之中。”
两条路都可能蕴含着重大的发现,都可能让他们离目标更近一步。但同时,两条路也都可能布满了致命的陷阱,隐藏着未知的危险。选择任何一条,都意味着要放弃另一条的可能性,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风险。
小队成员停下脚步,围在一起,谨慎地评估着两条岔路的风险与收益。空气中的嗡鸣声似乎变得更加响亮,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黑暗中的窥伺感,也愈发强烈。
就在这时——
“嘀——”
黎昼手中的探测器,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短暂而尖锐的鸣响!
声音不大,却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众人的讨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黎昼手中的探测器屏幕上。只见屏幕上,一个之前一直缓慢波动的能量读数,突然毫无征兆地向上蹿升了一小格,形成一个清晰的尖峰。尽管那尖峰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便迅速回落至正常水平,但那个瞬间的异常波动,却清晰可见,绝无可能是仪器故障。
而这个能量读数异常的方向,赫然指向——左边那条通往“主实验区 & 核心控制室”的通道深处!
几乎在探测器发出鸣响的同时,云瑶也猛地转头看向左边的通道,脸色瞬间微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那边…刚才那股‘死寂’的感觉,好像突然波动了一下!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感知不到的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瞬息即逝的变化,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这短暂的异常,证明那条通往主实验区的路的深处,确实存在着某种非比寻常的、可能还在“活动”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了那条通往主实验区的、幽深破败的回廊之上。
原本艰难的抉择,似乎在这一刻变得简单起来。但与此同时,也变得更加危险。
那里,有他们想要的答案。但那里,也可能有等待着他们的,致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