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昼抱着膝盖,对着帐篷门帘外的星空发了多久的呆,她自己也不知道。或许是五分钟,或许是十五分钟。直到那点被强行喂食带来的暖意,渐渐被戈壁夜间无孔不入的寒意重新侵蚀,直到指尖再次感受到冰冷的触感,直到屏幕角落那个代表加密通讯连接的绿色波形图依旧稳定地跳动着,仿佛某种无声的、持续的陪伴,她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就在这时,帐篷的拉链被从外面轻轻拉开了一条缝,动作轻柔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没有脚步声,但黎昼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靠近。那是一种属于江照的、沉稳而锐利的气息,带着常年身处指挥岗位的冷静和果决。
江照并没有完全进来,只是半蹲在帐篷外,避免打扰到帐篷内的空间。她的手里递进来一瓶早已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瓶身带着戈壁夜晚特有的冰凉。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黎昼脸上,扫过她比之前稍微有了点血色的脸颊,以及那双虽然依旧带着浓重疲惫、却不再空洞涣散的眼睛。
“喝点水。”江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保持身体状态,为明天的行动做好准备。”
没有多余的问候,没有“你感觉怎么样”的关切,更没有对之前她在车内崩溃状态的任何提及。就像只是队长在提醒队员进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战前准备工作,自然而平常。
黎昼抬起眼,对上江照沉静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怜悯,没有过度的担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任务本身和队员状态的高度关注,以及一种深藏在眼底的、不言而喻的信任。这种信任,不是基于情感的安慰,而是基于对她专业能力的绝对认可。
她沉默地伸出手,接过那瓶冰凉的矿泉水。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瞬间驱散了不少倦意。她仰头喝了几口,冷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清醒。
“嗯。”她轻轻地应了一声,声音比之前稳定了许多,不再带着那种难以抑制的颤抖。
江照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拉上了帐篷拉链,脚步声无声地远去,继续她的守夜工作。
帐篷里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但黎昼的心境,却和几分钟前截然不同了。如果说之前的她是被恐惧和不安裹挟着,只能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那么现在的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将那些负面情绪一点点地沉淀、转化。
她放下手中的矿泉水瓶,目光再次落回到腿上的便携工作台屏幕。但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投入到疯狂的演算和模拟中。
而是伸出手,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的速度,关闭掉那些正在运行中的模拟程序窗口。
一个,又一个。
屏幕上那些复杂的能量模型、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和闪烁的警告提示,逐一消失不见。最终,只剩下一个干净整洁的系统桌面,背景是一片深邃的黑色,只有几个常用的软件图标安静地排列着。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全新的清单界面——【装备最终状态确认清单】。这个清单界面简洁明了,上面列出了所有即将携带的探测设备、破解工具和自卫武器的名称和型号,每一项后面都对应着一个待确认的空白框。
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和锐利,之前的恐惧和不安仿佛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念压缩、凝练,转化成了近乎苛刻的严谨和专注。她伸出手,从旁边的装备箱里,第一个取出的就是“湮灭者”vii型原型机。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湮灭者”冰冷的金属外壳,感受着上面细腻的纹路和冰冷的触感。她检查着每一个接口的洁净度,确保没有任何灰尘或沙土进入;她按下每一个按钮,感受着它们回弹的力度是否适中;她打开电源,听着设备内部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嗡鸣,同时,目光扫过旁边终端上显示的该部件的实时自检数据流,确保软硬件状态完美同步,没有任何异常。
接着是各种探测器、传感器、采样器…她将它们一件件从装备箱里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面前的隔温垫上。她不依赖设备的自动检测系统,而是坚持亲手进行最基础的物理状态确认:按钮回弹是否有力,屏幕显示是否清晰,连接线缆是否有磨损或断裂的痕迹,电池仓的接触是否良好…同时,眼角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终端上同步滚动的深度自检日志,确保每一项物理检查都能和数据自检结果相互印证。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有些机械和重复,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没有了之前的焦躁和慌乱,也没有了那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有的只是一种极致的专注和严谨。
检查完所有硬件设备,她又开始进行软件层面的最终核对。她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飞快滑动,打开一个又一个的软件程序和协议库,进行最后的版本校验和运行环境测试。
“反制协议库‘普罗米修斯-阿尔法’加载完毕,版本号v372,校验通过,无缺失文件…”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存在的误差,“破解算法‘混沌之钥’运行环境模拟通过,兼容性良好,算力占用在可控范围内…”“紧急销毁指令密匙,物理开关与数字指令双重确认,触发机制正常,无误触风险…”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话变得越来越少,几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状态,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眼前的装备和脑中不断预演的未来场景上。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冰冷的金属、闪烁的屏幕和不断跳动的数据。
越是接近那个地方,那个可能藏着她噩梦源头的地方,那个被称为“红星iii号”的神秘工业区,她反而变得越发沉默,也越发…可怕。
不是那种外放的、张牙舞爪的、令人恐惧的可怕,而是一种内敛的、深沉的、将全部心神和意志力都聚焦于一点的、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利刃般的可怕。那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力量,一种能够斩断一切干扰和恐惧的力量。
她的脑中没有再去想那些令人心悸的血色报告,没有再去听那仿佛来自深渊的诱惑低语,也没有再去担忧那些未知的危险和陷阱。
她只是在反复地、一遍又一遍地,在脑中构建着“红星iii号”内部可能的结构布局,模拟着每一步的行动路线和应对方案,推演着每一种可能遇到的陷阱及其破解方式,计算着“湮灭者”每一档功率下可能造成的效果和潜在的反噬风险…
这种极致的专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一种对抗恐惧的最好的武器。它像一道坚固的屏障,将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隔绝在外,只留下最纯粹的理智和最坚定的意志。
帐篷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变小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凄厉。
守夜的人,已经从林燃换成了江照。江照抱着手臂,靠坐在巨大的风蚀岩壁下,目光偶尔会扫过黎昼所在的帐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顶小小的单兵帐篷里,散发出来的那股逐渐凝聚起来的、锐利而稳定的气息。那气息里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安心的专注和坚定。江照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和欣慰。
云瑶在另一个帐篷里睡得正熟,呼吸悠长而平稳,偶尔还会咂咂嘴,翻个身,似乎在梦里还在吐槽戈壁滩的单调和无聊,完全没有感受到周围这种紧张而压抑的氛围。
夜,在最深的黑暗之后,终于开始一丝丝地褪色。时间一点点地流逝,黎明的脚步悄然临近。
遥远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那抹白色很淡,很淡,仿佛只是错觉,但它确实存在,预示着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戈壁的黎明,即将到来。
江照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和脖颈。她走到越野车旁,开始进行出发前最后的车辆检查:轮胎胎压、油量、刹车系统、通讯设备…每一项都检查得细致入微。
帐篷里,黎昼完成了最后一件装备——紧急信号发射器的确认。她轻轻地将发射器放回装备箱,然后缓缓合上了装备箱的盖子。
“咔嗒。”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锁扣声,在寂静的帐篷里响起,像是一个结束的信号,又像是一个开始的预兆。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帐篷厚厚的帆布,望向了远方那片正在逐渐显露轮廓的、更加深邃的阴影。那里,就是她们此行的最终目的地——“红星iii号”工业区。
最后一段行程,即将开始。
一场惊心动魄的挑战,也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