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室里落针可闻,厚重的隔音门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只余黎昼那干涩、艰难的声音在冷硬的空间里断断续续地响起。那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每一次摩擦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和深入骨髓的痛苦,仿佛每一个字的吐出,都要先刮过她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他…不喜欢用现成的集成开发环境…总是自己从底层搭建工具链…”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温热的液体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漾开一圈圈涟漪,仿佛那里面真的能映出被时光尘封的过去碎片。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指尖的温度与掌心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他说…现成的工具…充满了不必要的冗余和…不受控制的‘后门’…那些隐藏在代码深处的漏洞,会成为理性世界里的杂质,污染最终的成果…”
沈铮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前倾身体,专注地听着,眼神锐利如鹰,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面前的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光标正在无声地闪烁,记录着每一个从黎昼口中吐出的信息。旁边的陆屿所在的嵌入式扬声器指示灯,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闪烁着,那柔和的绿光无声地表示,另一端的技术核心正在同步进行记录和深度关注,每一个细节都被精准捕捉。
黎昼的眉头紧紧皱起,额头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在抵抗着某种生理性的强烈不适。那些被强行压入记忆深处的画面,如同挣脱了枷锁的野兽,正在疯狂地啃噬着她的神经。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断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颤抖:“代码注释…用的不是通用的英文,也不是母语中文…用的是古希腊语…他说…那是理性思维的源头…是…是‘纯净’的逻辑…是人类智慧最本初的形态,没有被世俗的繁杂所污染…”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里的血管正在突突直跳,似乎因为强行回忆那些痛苦的片段而开始隐隐作痛。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与她此刻苍白的脸色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他有一个…很旧的银质怀表…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黑,边缘也磨出了细细的划痕…却从不离身…无论是在实验室里进行精密的实验,还是偶尔外出,都会小心翼翼地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拉着,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图案,那图案在空气中若隐若现,带着一种神秘而压抑的气息,“我…我只偶然看到过一次…那是在我不小心打翻了他的实验记录本之后,他匆忙起身时,怀表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他很不高兴…那张一直带着冰冷微笑的脸,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愤怒…他几乎是立刻就把怀表捡了起来,紧紧攥在手里,像是在守护着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努力回忆着那个一闪而过的细节,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上面刻着…一个破碎的齿轮,齿轮的边缘还带着不规则的裂痕,周围环绕着…一团跳跃的火焰…火焰的纹路很奇特,不是常见的形状,反而像是某种…某种基因链的螺旋结构…”
这些细节琐碎而模糊,听起来似乎与普罗米修斯的技术核心和隐藏位置没有直接关联。但沈铮和屏幕后的陆屿都明白,对于普罗米修斯这种级别的对手而言,任何看似无关紧要的行为习惯和物品特征,都可能成为侧写其心理状态、技术偏好,甚至定位其真实位置的关键线索。越是偏执的人,越容易在这些细枝末节的地方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还有吗?”沈铮的声音放得更缓,刻意压低了音量,避免给黎昼带来过多的心理压力。他的目光依旧锐利,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关于他进行实验的地方?任何特征都可以,哪怕是一种气味,一种声音,或者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黎昼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神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恐惧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仿佛她被瞬间拉回到了那个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实验室,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处可逃的绝望。她猛地端起水杯,大口地喝了一口水,试图用温热的液体来压制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但水温似乎已经有些凉了,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激得她轻轻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在寂静的简报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云瑶赶紧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脸上满是心疼和担忧。她的手指柔软而温暖,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试图让黎昼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一些。林燃也下意识地往前挪了挪身体,周身的冰寒气息似乎收敛了一些,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地方…”黎昼的声音带着咳后的嘶哑,变得更轻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她的头微微低垂,长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苍白嘴唇,“很冷…常年都像是被冰雪覆盖的冬天,即使穿着厚厚的实验服,也能感觉到刺骨的寒意…总是有…很大的通风系统的噪音…嗡嗡嗡的…一直响…那声音没有规律,却像是某种催眠的咒语,日夜不停地在耳边回荡,让人无法集中精神,也无法好好休息…”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冷的杯壁硌得她手心生疼,却让她的意识保持着一丝清醒:“空气里有…浓重的金属和机油的味道…还有…一种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但又和普通的消毒水不一样…更刺鼻…更…更冰冷…像是能把人的灵魂都消毒干净…”
她努力地回忆着,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那些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回忆都在消耗她巨大的体力和心力。
“好像…总是在地下…或者…很深的地方?没有窗户…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也看不到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整个世界都被冰冷的金属墙壁所包围…”她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灯光…灯光很亮…是那种…惨白色的冷光…能把所有的阴影都照没的那种…在那种灯光下,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冰冷…没有一丝人情味…”
她断断续续地描述着,词汇匮乏而苍白,却精准地勾勒出一种令人压抑的、非人性的工业环境。那是一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世界,一个由金属、机油和消毒水构成的冰冷地狱,一个只追求效率和结果,却完全无视人性和情感的地方。
“他对‘效率’…有种…病态的执着…”黎昼的眼神更加空洞,仿佛在复述某种刻入骨髓的教条,那些话曾经无数次地在她的耳边响起,如同魔咒一般,“一切…一切都要为最终目标让路…冗余的程序、不必要的情感、甚至…甚至必要的安全冗余…都是不可容忍的浪费…都是阻碍文明进化的绊脚石…”
“控制…”她喃喃道,这个词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的潘多拉魔盒。她的身体猛地一颤,打了个冷颤,指尖的温度瞬间变得冰凉,“他喜欢控制…绝对的掌控…从实验参数的每一个细微调整…到…到实验室里空气的温度和湿度…再到…”她顿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指的是什么——再到实验品,或者说,那些被他视为“资源”的人。
“早期的实验…”黎昼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像是在呓语,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实验场景,正在她的脑海中缓缓浮现,“他痴迷于…建立直接的…连接…跳过一切低效的媒介…他说,间接的连接会带来能量的损耗和信息的失真,只有直接的连接,才能实现效率的最大化…”
“神经接口…他想找到…意识直接操控机器的最优通路…不需要任何物理设备的辅助,只需要意识的力量,就能掌控一切…”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恐惧,一丝迷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还有…能量…能量的直接转换和利用…他厌恶一切形式的中间损耗,无论是热能的散失,还是电能的转化…说那是…文明的癌症…是阻碍人类走向更高层次的最大障碍…”
这些词汇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性的疯狂色彩。那是一种完全颠覆现有伦理和科学认知的极端理念,一种为了追求效率和控制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偏执思想。让云瑶忍不住抱紧了手臂,身体微微颤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林燃的眼神也愈发冰寒,周身的剑意几乎要抑制不住地散发出来,仿佛已经感受到了来自那个疯狂科学家的巨大威胁。
沈铮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愈发凝重。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正在他的脑海中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清晰的形象——一个极端追求效率和绝对控制、拥有远超时代的超前技术、并且毫不在意伦理界限和人类生命的疯狂科学家。这个形象如此鲜明,如此令人不安,仿佛已经站在了他们的面前,带着冰冷的微笑,准备将整个世界拖入他的疯狂计划之中。
黎昼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脸色也更加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她的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仿佛这些回忆本身就在消耗她巨大的心力,甚至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生理痛苦。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恐惧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正在疯狂地冲刷着她的意识防线。
“我…我想不起来了…”她用力地摇头,双手紧紧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很多…都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很模糊…我努力想看清,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一丝无助,仿佛一个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孩子,无论如何努力,都找不到回家的路。简报室里的气氛,也因为她的这句话而变得更加沉重。所有人都明白,黎昼已经尽力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对于她而言,无疑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酷刑。
就在大家以为她只能回忆起这些碎片时,她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闪过的记忆碎片,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困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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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有一次…我很小的时候…大概只有七八岁吧…不小心走错了路…闯进了他的私人实验室…”她努力地回想着,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时候,他正在和别人说话…不是通过通讯器,而是面对面的交谈…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和除了我之外的人接触过…”
她蹙着眉,艰难地搜寻着记忆深处那个模糊的音节,那些话像是被埋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凿开一丝缝隙:“他们提到了一个词…好像…好像叫…”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努力回忆着那个一闪而过的词汇。沈铮和江照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她的脸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云瑶也停止了拍背的动作,紧张地看着她,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方舟’…对…好像是‘方舟’…”她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他们说…‘方舟’的进度…关系到…最终的…‘筛选’还是‘升华’?我记不清了…那两个词的发音很像…我只听到了一个模糊的音节…很快就有人发现了我,把我强行带离了那里…那之后,他很久都没有和我说过话…”
“方舟?”沈铮立刻抓住了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汇,目光锐利地看向扬声器的方向,仿佛在通过那闪烁的绿灯,询问另一端陆屿的意见。这个词汇的出现,无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极其重要的突破口。
扬声器里沉默了几秒,仿佛陆屿正在快速分析这个词汇的潜在含义。然后,传来陆屿冷静而沉稳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波动,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记录在案。需要结合特调局的全部数据库,进行多重含义检索和关联分析。包括但不限于宗教、神话、科技项目、秘密组织等多个领域。”
黎昼说完这个词,仿佛最后一点力气也被彻底抽空了。她无力地瘫软在椅子里,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紧地粘在皮肤上,显得格外脆弱。她的眼神再次变得空洞,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
她提供的所有信息,都如同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模糊、残缺、彼此之间缺乏明确的联系。一个喜欢古希腊语和旧怀表的偏执狂,可能在某个地下废弃工厂里,研究着神经接口和能量直接转换技术,并且正在进行着一个名为“方舟”的疯狂计划?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部拙劣的科幻小说设定,充满了荒诞和离奇的色彩,而不是可供特调局追查的有效线索。没有具体的地址,没有明确的时间,没有可识别的人员特征,只有一些模糊的感觉和碎片化的细节。
简报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思考着这些碎片化信息的潜在价值,试图从中找到一条能够通往真相的路径。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价值确实有限,甚至有些令人无从下手。但沈铮明白,对于目前一无所知的特调局而言,这些碎片已经是极其宝贵的财富。它们至少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一个可以努力的目标。
沈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寂静的简报室里回荡,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行动制定节奏。他沉思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几乎虚脱的黎昼,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慰:“这些信息很重要,辛苦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他知道,对于黎昼而言,回忆这些痛苦的片段,不亚于一场酷刑。她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404寝室的全体成员。他的身姿笔挺,如同标枪一般,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的威严气息,让人心生敬畏。
“虽然这些信息破碎而模糊,但至少为我们勾勒出了一个大致的方向:一个偏执于效率和绝对控制的疯狂科学家,可能盘踞在具有大型工业基础架构的隐蔽地点,尤其是地下设施。他的研究方向极度危险,涉及神经接口、能量直接转换等多个禁忌领域,并且正在进行一个名为‘方舟’的核心项目。”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打破了简报室里的沉重气氛。“陆屿,我命令你,立刻优先排查全国,乃至全球范围内,符合‘大型、隐蔽、具备工业基础’特征的废弃或可疑设施。尤其是那些曾经用于重工业生产、后来被废弃的地下工厂和实验室。结合‘方舟’、‘神经接口’、‘能量转换’、‘古希腊语’、‘银质怀表’等关键词进行交叉比对,务必找出所有可能的关联点。”
“是。”扬声器里传来陆屿简洁而坚定的回应。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一种全力以赴的决心。
沈铮最后看向黎昼,眼神变得郑重而严肃:“黎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回去好好休息。你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只有养好身体,才能更好地面对接下来的挑战。如果之后还能想起任何细节,无论多小,多模糊,都请立刻通知我或者陆屿。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改变整个局面。”
黎昼有些虚弱地点了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了一声微弱的叹息。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要没有了,只想立刻回到那个熟悉的寝室,好好地睡上一觉。
会议结束。
云瑶和林燃立刻起身,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几乎站不稳的黎昼。云瑶的动作轻柔而小心,生怕不小心弄疼了她。林燃的动作则沉稳而有力,为她提供了坚实的支撑。两人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慢慢向简报室的门口走去。
黎昼的脚步虚浮,身体几乎完全依靠在两人的身上。她的头微微低垂,长发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从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可以看出,她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疲惫。
江照落在最后,她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经过沈铮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她的身姿依旧挺拔,神情依旧冷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沈铮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他知道,江照一向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她此刻停下脚步,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江照的目光缓缓扫过黎昼虚弱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在寂静的简报室里清晰地回荡:
“他的‘邀请’失败了。”
“下一次,可能就不是信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