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昼那嘶哑微弱的声音，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针，轻轻刺破了实验室里持续了整夜的、沉重而压抑的寂静。那声音带着极致的疲惫，却又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缓缓荡开，惊碎了满室的凝滞。
江照一直闭目养神般静坐的身形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立刻睁开了眼睛。她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既没有急切地回头，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安慰的神色，仿佛黎昼只是像往常无数次那样，在实验室里随口喊她帮忙调个数据、递个工具。那份恰到好处的平静，像是一层温柔的保护色，小心翼翼地维护着黎昼此刻极其脆弱的自尊，没有让她感受到丝毫被特殊对待的窘迫。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音节，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江照站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主控台前。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在依旧处于待机状态的屏幕边缘几个隐蔽的感应区，按特定顺序轻轻划过。那串动作流畅得如同本能，显然是对这台主控终端的结构了如指掌。下一秒，漆黑的屏幕瞬间亮起，柔和的冷光映照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也照亮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功能界面。她没有去看黎昼，也没有询问任何多余的话，甚至没有朝那个角落瞥上一眼，只是径直调出了系统的内部接收队列。
一个带着特调局最高等级加密标识的数据包，正安静地躺在列表的最上方，发送时间清晰地显示着是昨夜，正是陆屿通讯结束后不久。显然，在发出那个技术问题的同时，他就已经将所有相关的数据和日志，都提前传了过来。
江照点开数据包，没有自己先浏览其中的内容，也没有试图分析问题的关键。她只是直接侧身，让开了控制台前最核心的操作区域，然后转身走到一旁，弯腰将黎昼之前因为蜷缩而滑落到地上的那个平板电脑捡了起来。她拿出一块干净的绒布，默默开始清理屏幕上其实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细致而缓慢，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精密的实验操作。
这一切做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她恰好需要做这些事。没有刻意的关注，却无声地为黎昼清理出了最舒适的工作区域，既给了她绝对的操作自由，又用这种方式默默守护着，避免了任何可能让她感到尴尬的注视。
黎昼看着亮起的屏幕和那个已经完全打开的数据包界面，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通过干涩得几乎要裂开的喉咙时，带着明显的摩擦感，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嘶响，听起来就让人觉得疼。但这口气，却像是将她胸腔里积压了一夜的浊气，吐出了大半。
她缓缓松开了怀里那个已经被她抱得暖烘烘、甚至有些变形的星空独角兽玩偶。柔软的绒毛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以及几滴早已干涸的泪痕。她小心翼翼地将它轻轻放在旁边的地上，摆正了玩偶的脑袋，让它那双懵懂的大眼睛，依旧朝着自己的方向。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依赖，仿佛只要玩偶在身边，就能给她提供源源不断的勇气。
然后，她用那双依旧没什么血色、指尖冰凉的手，撑住冰冷坚硬的地面，试图站起身。
一天一夜水米未进，加上巨大的情绪消耗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蜷缩不动，她的身体早已虚弱到了极点，四肢僵硬得像是生了锈的机械。刚起到一半，膝盖就猛地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差点又摔回那个冰冷的角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及时而稳定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扶住了她的肘部。是江照。她依旧没说什么，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的停留，只是提供了一点必要的支撑，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又能稳稳地托住她虚弱的身体。待黎昼自己咬牙站稳后，她就立刻松开了手，没有丝毫留恋地退回到刚才的位置，继续低头擦拭着那个其实已经很干净的平板，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扶了一下快要倒掉的仪器，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黎昼借着这点恰到好处的力量，终于完全站起身。她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摇晃。她扶着旁边的实验台，一点点挪到控制台前的那张黑色工学椅上坐下。
椅子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实验服，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那股突如其来的寒意，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她混沌的脑海里，让她的意识似乎也清醒了不少。
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指尖冰凉，甚至能看到因为缺血而泛起的青白色。长时间的蜷缩，让她的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连最简单的弯曲都显得异常艰难。
她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她似乎想把那些不断试图涌上来的、血色的记忆和冰冷的话语，暂时从脑海里甩开。那些画面像是跗骨之蛆，一旦放松警惕，就会疯狂地啃噬她的神经，将她重新拖回那个绝望的深渊。
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决绝，努力聚焦在屏幕上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和仿真波形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曾经是她最熟悉的语言，如今却像是一道道屏障，试图将她与那个痛苦的世界隔离开来。
陆屿抛出的这个问题非常精准，精准得仿佛他能看透她此刻的内心。它恰好卡在一个她之前就注意到、但因为忙于其他项目而还没来得及深入优化的临界点上，涉及到的正是“湮灭者”vii型原型机散热系统的核心流体力学模型。问题本身足够有挑战性，足以勾起她骨子里对技术的执着和好奇，但又没有超出她当前的能力范围，不会让她产生无力回天的挫败感。这是一个恰到好处的支点，足以让她凭借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眼前一行行代码、一个个参数、一条条波动曲线上。那些冰冷的数字，此刻却像是拥有了生命，变成了她最可靠的战友。
手指落下。
最初的敲击还有些滞涩和犹豫，指尖的颤抖让她无法精准地定位按键，甚至偶尔会按错键，发出一连串错误的指令。但很快，那种深植于骨髓里的、对技术和数据的本能，开始逐渐苏醒。肌肉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混乱。
她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专注，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成一道锐利的光，紧紧地锁在屏幕上。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胸腔里的起伏不再剧烈，只剩下指尖敲击键盘发出的、越来越连贯的嗒嗒声。那声音从最初的断断续续，逐渐变得流畅而富有节奏，像是一首独特的、属于技术人员的奏鸣曲。
她调出专业的仿真软件，加载复杂的散热系统模型，运行那组出错的第十三组数据。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日志和不断变化的波形图，那些在常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字符，在她眼中却变成了清晰的线索。
“入口湍流强度设定与新型导管的表面粗糙度参数不匹配…”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带上了熟悉的、思考技术问题时的专注语调，那种沉浸在逻辑世界里的认真，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这种不匹配导致了非预期的谐波振荡，进而放大了边界层分离效应…最终造成了数据的异常波动。”
她的操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流畅。手指在触控屏和键盘间飞速切换，发出一连串密集的敲击声。她调出参数设置界面，修改着一个个看似微小却至关重要的数值，每一次调整都精准而果断，没有丝毫的犹豫。
“降低初始扰动值，从005调整为003…”
“微调网格生成算法的收敛容差，提高计算精度…”
“增加一个阻尼系数补偿，抑制谐波振荡的放大…”
一行行修改指令被输入系统，一个个参数被重新设定。她完全沉浸到了解决问题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温暖的灯光、窗外渐亮的天色、身后沉默的江照、门外不知是否还在的守护者——似乎都渐渐淡去，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的问题，以及如何解决它的逻辑路径。
这是一种另类的逃避，将自己藏在技术的壁垒之后，暂时隔绝那些无法面对的痛苦。但这也是一种有效的疗愈，专注于具体而明确的问题，可以暂时屏蔽掉那些庞大、模糊、足以将人压垮的情感风暴。在这个纯粹的逻辑世界里，每一个问题都有对应的答案，每一次努力都能看到明确的结果，这种确定感，对于此刻的黎昼来说，是最好的良药。
大约半小时后。
黎昼敲下最后一行修正指令，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顿了短暂的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积蓄力量，然后用力按下了那个代表着最终执行的按键。
屏幕上的仿真模型重新开始运行，进度条缓缓向前推进。这一次，代表流体状态的能量波动曲线，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地起伏，而是变得平稳而有序，如同一条温顺的溪流，缓缓流淌。那些曾经刺眼的、超出红色阈值的剧烈峰值，彻底消失不见，曲线始终稳定地运行在绿色的安全区域内。
【仿真完成。结果判定：通过。所有参数波动均处于安全阈值内。】——一行醒目的绿色提示字符，如同雨后的彩虹，瞬间跳了出来，照亮了黎昼疲惫的脸庞。
问题解决了。
黎昼看着那行绿色的提示，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下来。一直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也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因为长时间的敲击，已经变得有些发红。
解决了。
一个明确的问题，一个可以通过逻辑和计算找到答案的问题，一个解决了就能看到明确结果的问题。
这感觉…熟悉而令人安心。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技术节点，对于整个“湮灭者”vii型原型机的研发来说，不过是万里长征中的一小步。但它却像在黑夜里擦亮了一根火柴，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带来了那么一点点光亮和温暖。这根火柴，不仅照亮了眼前的困境，更点燃了她心底那盏几乎熄灭的灯，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她靠在椅背上，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片代表着“正常”和“有序”的绿色，久久没有说话。疲惫的眼神里，渐渐褪去了一些麻木和迷茫，多了一丝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
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后知后觉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但笼罩在她周身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气息，却已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深入骨髓的疲惫，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重新与真实世界建立连接的踏实感。
实验室里依旧安静。暖黄色的灯光依旧柔和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巴赫的钢琴曲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开始播放，那舒缓的旋律，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疲惫的灵魂。
江照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擦拭平板的动作，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她的目光里依旧没有什么复杂的情绪，既没有欣慰，也没有同情，却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那是一种看到战友重新站起来的认可，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黎昼的视线，缓缓地从屏幕上移开，有些茫然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实验室。散落一地的纸张和工具，被粗暴切断电源的仪器，还有那个依旧蜷缩在角落的、属于昨天的自己的影子。这一切都在提醒着她，昨夜那场几乎将她彻底摧毁的风暴，真实地存在过。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最后，落在了门口那个静静放置着的、银白色的保温箱上。那个保温箱看起来普普通通，却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里面装着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陆屿说…晚餐…咖喱牛腩饭…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舌尖传来一阵刺痛。胃里也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阵空洞的抽搐感，饥饿和干渴的感觉，时隔二十多个小时后，终于再次被身体感知到。这是一种极其真实的感觉，证明着她还活着，还真切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气息顺畅了许多，喉咙里的摩擦感也减轻了不少。
然后，她用手支撑着控制台的边缘，有些吃力地再次站起身。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身体依旧虚弱，但她的眼神，却比之前坚定了许多。
这一次，她没有再依靠任何外力，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地、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在重新丈量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距离，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回归。
经过江照身边时，她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脚步微不可查地缓了那么零点一秒，像是在无声地致谢。
然后，她继续走到门边，弯下腰，手指有些发颤地打开了保温箱的盖子。
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咖喱特有的辛香气息，瞬间扑面而来。那股香气带着浓浓的烟火气，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封闭已久的感官。
里面放着一个白色的环保饭盒，饭盒外面还裹着一层保温袋。她伸手摸了摸，饭盒还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熨帖的温热。显然，有人一直在默默更换着保温袋里的冰袋，才让这份晚餐，在一夜之后，依旧保持着适宜的温度。
她拿出那个饭盒，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从冰冷的指尖一点点传递开来，顺着手臂，蔓延到全身，最后汇聚到心底，化作一股暖流。
她低着头，看着饭盒盖子上升腾起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久久没有动。疲惫的眼底，渐渐有湿润的光泽在闪烁，却不再是因为痛苦和绝望，而是因为这份来自朋友和同事的、笨拙却无比真挚的温暖。
在经历了那场黑暗的风暴之后，她终于重新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