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食堂的喧嚣在正午时分攀至顶峰,鼎沸的人声裹挟着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饭菜蒸腾的热气混着年轻学子们的谈笑风生,在偌大的厅堂里肆意翻涌。这里的一切都鲜活而明媚,满是少年意气的滚烫鲜活,与外界那片潜藏着超自然威胁、处处暗流涌动的天地,仿佛是永不相交的两个平行时空。这片小小的天地隔绝了所有的阴霾与凶险,滤去了所有的算计与危机,只余下人间最寻常的烟火气,干净又温暖。
江照端着餐盘缓步穿行在拥挤的人流里,指尖捏着微凉的餐盘边缘,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熙攘的大厅,掠过一张张笑闹的年轻脸庞,实则眸光沉凝,视线精准的在人群中穿梭。不过片刻,她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大厅最深处的方向,再无半分偏移。
黎昼独自一人坐在食堂最偏僻的角落,那张餐桌靠着冰冷的墙壁,远离所有喧嚣的人群,安静得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她面前摆着一份几乎未曾动过的套餐,温热的饭菜早已凉透大半,几样配菜整齐的摆在餐盘里,连酱汁都未曾晕开分毫。她始终低垂着头颅,单薄的脊背绷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颓靡与脆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与精气神,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指尖捏着的筷子被她攥得指节泛白,却只是机械地、一遍又一遍的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圆润的米粒被戳得四散开来,沾在餐盘的边缘。那双素来清明锐利、总能在繁杂的代码与精密的仪器中捕捉到细微漏洞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视线凝滞在餐盘的某一处,没有焦点,没有光彩,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里那份专注到极致的鲜活。浓重的青黑盘踞在她眼睫下方,是彻夜无眠的痕迹,层层叠叠的晕开,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黯淡。本就偏冷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连唇瓣都干裂起皮,泛着淡淡的青白,憔悴得让人心惊。
最反常的是,她手边的位置空空荡荡。那瓶几乎常年不离身、被她当作白开水一般饮用的高浓度能量饮料,此刻竟破天荒的没有出现,就连她口袋里永远揣着的、草莓味的能量棒,也未曾瞧见半分踪迹。这般模样的黎昼,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锐气,只剩下满身的疲惫与脆弱,陌生得让人不敢相认。
江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凝重,脚步平稳的朝着那个角落走去,在黎昼对面的位置自然落座,餐盘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黎昼?这么巧。”江照的语气平和淡然,像是真的只是在食堂偶然遇见,没有半分刻意的打探,也没有丝毫异样的目光,只是最寻常的打招呼。
黎昼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她的声音,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整个人如同坠入了无边的梦魇,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直到江照又轻声喊了一遍她的名字,带着几分清晰的笃定,她才像是被惊雷猛然惊醒,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极致的慌乱与无措,像是受惊的幼兔,眼底的茫然还未散去,又被惶恐填满,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草木皆兵的惊惧。
“啊…江照…是你。”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带着浓重的疲惫与迟钝,连回应的语速,都明显慢了半拍,全然没了往日的干脆利落。
江照没有立刻动筷,只是安静的看着她,澄澈的眼眸里映着黎昼苍白憔悴的模样,沉默了几秒。她心里清楚,黎昼此刻的状态,根本经不起任何迂回的试探,与其旁敲侧击的打探,不如直言相对,不再绕任何圈子。
她微微倾身,凑近了几分,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依旧平静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与坚定,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黎昼的耳中:“黎昼,你昨天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关于陆屿发给你的那份异常数据,还有前些日子市中心发生的那场停电事件。”
数据,停电事件。
这两个词像是两道淬了冰的惊雷,狠狠砸在黎昼的心上。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便肉眼可见的僵硬起来,脊背绷得更紧,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死死的抠着餐盘冰凉的边缘,锋利的瓷边硌得指腹生疼,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的色泽,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食堂里的鼎沸人声,周遭的嬉笑打闹,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她们所处的这个小小角落,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还有黎昼心底翻涌的恐惧与挣扎,无声的蔓延开来。
“…没…没什么。”黎昼的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抗拒与逃避,像是在极力否认着什么,又像是在拼命守护着某个不能触碰的秘密。
“黎昼。”江照的声音放得更缓,却依旧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我们是并肩作战的团队,更是朝夕相处的室友。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管你遇见了什么,都不需要一个人扛着。你可以告诉我们,我们一起面对,一起解决。那份数据里藏着的东西,本就极度危险,陆屿的分析报告里,已经明确提及它试图入侵国家能源主干网络的险恶意图,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承受的。”
这番话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撬开了黎昼心底那道紧闭的闸门。她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微微发抖,单薄的身躯在宽大的校服里轻轻颤栗,像是在寒风中飘零的落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眸里写满了挣扎与惶恐,视线躲闪着,根本不敢直视江照那双澄澈而坚定的眼睛,嘴唇哆嗦得厉害,无数的话语堵在喉咙里,在舌尖反复盘旋,好几次都要脱口而出,却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仿佛每一个字的吐露,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内心的挣扎与恐惧交织,理智与本能拉扯,最终,黎昼像是被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彻底压垮,像是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微微张唇,极其艰难的、一字一顿的,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一个…疯子。”
这两个字落下,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仿佛用尽了积攒许久的勇气,才敢继续开口,声音里裹着无法掩饰的颤音,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以前…教过我。”
那个轻飘飘的他字,从她唇齿间溢出的瞬间,黎昼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眼底的恐惧翻涌成滔天巨浪,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光是提及这个称谓,光是念出这个字,就是一种触不可及的莫大禁忌,就是一种足以将她彻底吞噬的罪孽。
“他的名字不重要!”黎昼像是突然被点燃的引线,情绪瞬间失控,语速陡然加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惊惧与歇斯底里,音量也不由自主的拔高了几分,“他的东西!所有和他沾边的一切!全都是危险的!是极致的危险!那些东西必须被彻底销毁!绝对不能碰!不能研究!不能靠近!半点都不行!”
她的情绪已然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眼底的恐惧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嘶吼般的话语在安静的角落格外刺耳。这番失态的模样,引来了旁边几桌学生好奇的目光,一道道视线投来,带着探究与疑惑。
江照立刻伸出手,掌心覆上黎昼冰凉而颤抖的手背,温热的掌心带着沉稳的力量,轻轻按住了她胡乱挣扎的指尖,也止住了她即将彻底失控的话语与情绪。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江照的声音沉稳而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像是狂风暴雨里的避风港,轻轻抚平着黎昼心底的惊涛骇浪,“不想说就不说了,我不问了,别怕。”
她看着黎昼那双盛满了恐惧、无助与痛苦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未干的水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一字一句,无比坚定的重复着方才的话语,声音里带着磐石般的笃定:“别怕,黎昼。我们都在。无论前方是什么,无论将要面对什么,我们都在你身边。”
这句简单到极致的话语,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那些翻涌在黎昼心底的恐惧与绝望,那些近乎崩溃的情绪,在这一刻竟奇迹般的稍稍平复下来。她不再嘶吼,也不再挣扎,只是深深的低下头,单薄的肩膀依旧微微耸动着,细密的颤抖从脊背蔓延至全身,像是在无声的哭泣,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那些汹涌的情绪,将所有的痛苦与恐惧,都尽数咽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江照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有些秘密,有些过往,太过沉重,太过痛苦,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坦然面对的。她只是安静的陪着黎昼坐在角落里,感受着身边人那份无声的脆弱,任由食堂的喧嚣在耳边流淌。片刻后,她抬手将自己餐盘里那份切得整齐的水果推到黎昼面前,水润的果肉还带着清甜的果香。
“多少吃一点,别熬坏了身体。我先去上课了。”
话音落下,江照缓缓站起身,端着那份几乎未曾动过的餐盘,转身朝着食堂门口走去。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方才还温和淡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眼底的澄澈被沉凝的寒意取代,眉峰紧蹙,周身的气息都染上了几分凛冽的锋芒。
一个让黎昼恐惧到极致的疯子导师,一份带着致命威胁的异常数据,还有那场突如其来的城市停电,所有的线索都交织在一起,指向了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普罗米修斯之火。这背后藏着的秘密,定然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可怕,都要深沉。
离开食堂后,江照立刻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背靠冰冷的墙壁,指尖在私人终端上快速操作,调出加密通讯频道。她将黎昼方才的反常反应,还有那句断断续续吐露的话语,言简意赅却毫无遗漏的同步给了局长沈铮。与此同时,她也将黎昼的状态,还有大致的情况,一一告知了云瑶与林燃。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片刻,几条回复便相继传来。
云瑶的消息里带着一连串满是担忧的表情,字里行间都透着焦急与心疼,末尾还认真的说着,晚上会用宁神花与月辉草,为黎昼调配一款加强版的安神香薰,希望能帮她舒缓紧绷的神经,让她能安稳的睡上一觉。
林燃的回复依旧简洁到极致,只有一个单薄的字,嗯。可当天夜里,江照便敏锐的发现,林燃平日里在阳台练剑冥想的位置,已然悄无声息的换了地方。她的身影落在月光之下,静静守在靠近黎昼实验室的那条走廊窗口边,挺拔的脊背如同青松般坚韧,周身的气息凝练而沉稳,如同一位沉默无言的守护者,将所有的风雨与危险,都隔绝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之外。
而特调局的地下技术中枢里,陆屿在收到江照同步而来的信息之后,在知晓黎昼那份极致的恐惧,还有她与那位神秘导师之间的关联之后,没有半分耽搁,立刻将这些新的线索整理完毕,再次向沈铮进行了详细的汇报。
通讯那头的沈铮沉默了许久,低沉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片刻后,一道沉稳而果断的指令,清晰的传入陆屿的耳中:黎工的反应本身,就是目前最关键的情报。我授权你解锁普罗米修斯之火档案的b级保密部分,无需急于深究那位主导者的具体身份,重点查阅关于此人的行为特征,还有他独有的技术风格描述,将这些线索与现有的病毒数据进行比对。
明白。陆屿的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语气沉稳而坚定。
最高权限的验证程序逐一通过,屏幕上的光芒微微闪烁,那份尘封多年的绝密档案,终于展开了更多不为人知的内容。
档案里的关键人名与核心信息依旧被厚重的墨色涂抹遮盖,无从窥见全貌,可关于那个项目主导者的描述,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在莹白的屏幕上缓缓铺开,勾勒出一个模糊却足以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此人理念激进到极致,拥有惊世骇俗的绝顶才华与天赋,却全然缺乏基本的伦理约束与人性底线。他始终坚信,顶尖的技术应当彻底主导人类的进化轨迹,科技的发展本就不该被世俗的规则与道德束缚。他对现有的社会体系抱有极致的否定与蔑视,认定凡俗的秩序不过是阻碍文明进阶的枷锁。在实验推进的全过程中,此人更是展现出近乎病态的极强控制欲,对所有的研究环节都要牢牢把控,容不得半点偏差。而对于那些未能达到预期效果的实验成果,那些被他冰冷定义为失败品的存在,他的眼中只有极致的冷酷与漠然,从未有过半分的怜悯与迟疑。
一行行文字,字字诛心,将一个天才与疯子交织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陆屿的目光凝在屏幕上,久久未曾移开。他看着这些冰冷的描述,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黎昼平日里的模样。那个一心扑在技术上,对着精密仪器与复杂代码会露出专注光芒的姑娘,那个偶尔会因为生活琐事显得有些笨拙,有些迷糊,却始终坚守本心,本质善良而单纯的黎昼。他实在很难想象,这样的她,曾经竟在那样一个偏执疯狂、毫无底线的人身边学习,曾经亲眼见过那样黑暗而扭曲的世界。
心底的凝重愈发深沉,陆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他的指尖再次落在键盘上,将这些新获取的档案信息,与之前那份危险的病毒数据,进行更深层次的交叉对比与特征分析。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无数的线索交织缠绕,那些潜藏在黑暗里的阴影,那些模糊不清的轮廓,在这一刻,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而那片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迷雾,也在缓缓的散开,露出了冰山一角,只是那冰山之下,究竟还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