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技术中枢的灯光永远保持着恒定的冷白色,墙面、地面与天花板都采用不易吸附灰尘的防静电材料铺设,通风系统运转的低鸣若有若无,恒定的温度与湿度让空气里只剩下电子设备运行的清冷气息,将日与夜的界限彻底抹平。陆屿已经完全忘记了窗外的昼夜更替,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从未停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段捕获到的、转瞬即逝的异常数据流中。
它就像一道藏在网络深海里的狡猾幽灵,只在亿万条正常数据流中露出微不足道的一鳞半爪,停留时间短到不足一秒,稍纵即逝。那些常规的监控程序,只会将这转瞬即逝的信号当成网络传输中的随机噪点,或是硬件运行时的微小误差,毫不犹豫地过滤清除,绝不会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怎样危险的信号。但陆屿当年为了捕捉极端异常数据,耗费数月心血特制的捕网程序,却有着堪比量子探测器的灵敏度,精准锁定了这道异常痕迹,让它无所遁形。
最初的解密工作就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碍。这混沌螺旋七重迭代加密算法刁钻到了极致,既不属于目前已知的任何主流加密体系,也不同于军方常用的高强度加密方式,更像是某个数学天才基于个人独特偏好创造出的私密语言,充满了极致的逻辑美感,却又带着强烈的排他性,每一层加密都如同迷宫套迷宫,想要破解堪比在宇宙中寻找一颗特定的尘埃。陆屿指尖在键盘上翻飞,激活了特调局内部所有可调用的算力集群,那些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服务器瞬间进入高速运转状态,风扇的轰鸣声陡然拔高。不仅如此,他还通过最高权限的加密授权,悄然接入了国家超算中心的冗余计算节点,庞大的计算资源如同奔腾的洪流,涌入他构建的数十个解密模型中——暴力破解、逻辑推演、特征比对、漏洞挖掘,多种算法齐头并进,即便如此,破解进程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屏幕上的进度条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爬行,每挪动百分之一,都像是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时间在机房的低鸣中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夜色从浓稠变得稀薄,又渐渐被晨光染亮,可陆屿的目光始终紧锁在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因为连日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而是随着破解的深入,他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这段数据背后所代表的技术力和思维模式的非同寻常。那绝非自然形成的电磁脉冲残留痕迹,也不是普通黑客能写出的代码,其中蕴含的逻辑深度和设计巧思,已经超出了常规技术认知的范畴。
终于,在天际泛起鱼肚白的凌晨时分,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系统提示音,屏幕上的进度条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格——第一层加密外壳被成功剥离。
暴露出来的核心代码如同褪去伪装的毒蛇,瞬间露出了尖锐的獠牙,让陆屿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数据包,而是一个结构极其精巧、具备高度自主性和伪装能力的微型数据病毒。它的设计理念完全颠覆了常规认知,没有复杂的攻击模块,没有冗余的功能代码,每一个字节都被赋予了精准的使命。
它的核心指令并非破坏数据或窃取信息,而是渗透与潜伏。进入目标系统后,它会第一时间完成自我复制,随后将完整的代码分解成无数个微小到难以察觉的碎片,这些碎片会像水滴融入大海般,巧妙地嵌入系统日志的冗余字段、长期未清理的缓存文件、甚至是硬件驱动的底层代码间隙。更可怕的是,它还能实时模仿宿主系统的代码特征,不断调整自身的伪装形态,就像能随着环境变色的变色龙,彻底规避所有常规检测机制,即便是专业的安全人员逐行排查,也很难发现这些隐藏极深的幽灵。
而透过那些被层层包裹的指令碎片,陆屿顺着逻辑链条逆向推演,最终分析出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终极目标——它在尝试寻找并接入国家能源主干网络的底层控制协议后门。这次发送的病毒体量极小,携带的功能模块也不完整,显然只是一次试探性的敲门,可其瞄准的目标却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基础设施,这份意图之大胆、针对性之明确,让陆屿的脊背泛起阵阵凉意。
更让陆屿感到凝重的是这段病毒代码本身所体现出的独特风格。它的编写方式带着一种强烈的、非主流的、近乎偏执的编程美学,效率被追求到了极致,没有任何一句冗余代码,每一个逻辑分支都经过了最精简的优化,仿佛每一个字节都被压榨出了最大的价值。逻辑链条看似清晰,却在关键节点上布满了天马行空般的跳跃性设计,充满了打破常规的创造性,同时又透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侵略性,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为达成目标而存在。
这绝对不像是一个组织或团队的集体作品,更像是一个极度自信、才华横溢却又理念极端的超级天才的孤品。那种对技术的极致追求,那种不拘一格的思维模式,让陆屿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被尘封许久的名字,只是记忆太过模糊,一时无法清晰捕捉。
他需要更高的权限,需要调取那份被列为绝密的档案。
陆屿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自己的最高权限账号发起申请,目标是特调局内部那个代号为潘多拉的绝密档案库。这个档案库采用物理隔离与网络隔离双重防护,独立于所有外部系统之外,里面存储着数十年来国内外所有与尖端科技失控、未知技术现象、超自然力量干预相关的最高机密事件记录,每一份档案都标有严格的保密等级,访问权限的审核严苛到极致,需要经过多重生物验证和实时权限复核。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随即弹出一系列复杂的验证界面。视网膜三维扫描、指纹静脉匹配、声纹动态识别、脑波频率校验,一道道关卡层层递进,每一项验证都伴随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与此同时,特调局权限审核小组的实时监控也已启动,后台的工作人员正在对这次非常规的访问请求进行紧急复核,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验证程序逐一通过,屏幕重新亮起时,潘多拉档案库的搜索界面已经展开。陆屿在搜索栏中精准输入关键词:普罗米修斯之火。
这是一个被列为最高保密等级的失败实验项目代号,发生在二十多年前,相关的公开记录几乎为零。根据特调局内部的有限记载,这个项目当年旨在研发一种全新的清洁能源核心技术,试图彻底改变全球能源格局,却在最终阶段发生了灾难性的失控,引发了严重的技术事故,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最终被国家强制终止,所有相关数据、设备、研究人员都被严格封存,相关知情人员也签署了终身保密协议,这个名字从此成为特调局内部讳莫如深的禁忌。
进度条再次缓慢移动,调取那些几乎被遗忘在数据库深处的脱敏数据。机房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系统运行的低鸣,陆屿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目光紧紧盯着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关键信息。
当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的部分脱敏技术档案终于显示在屏幕上时——主要是关于那次事故中残留的异常数据特征分析和部分失败的算法模型——陆屿立刻启动比对程序,将刚刚破解的病毒代码特征与档案中的记录逐一对应。
算法模式的逻辑内核、能量签名的波动规律、代码结构的偏好习惯、甚至是某些冗余字段的处理方式,一条条对比项在屏幕上飞速滚动,匹配度数值不断攀升。
轰!
尽管早有预感,但这个高度匹配的结果依旧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陆屿的心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指尖甚至因为震惊而微微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不是简单的相似,不是偶然的重合,而是几乎同源的高度关联。那场本该被彻底埋葬在历史尘埃中的灾难性实验的阴影,竟然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再度悄然浮现?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蛰伏,它变得更加狡猾、更加隐蔽,也更加危险。
他猛地靠向椅背,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震惊中冷静下来。指尖划过键盘,调出更多相关的脱敏数据,试图找到更多关联线索。事态的严重性已经远超一次简单的异常事件,这很可能是一场跨越了数十年的技术蛰伏,背后或许隐藏着更庞大的阴谋和更可怕的力量。
没有任何耽搁,陆屿第一时间启动了最高等级的加密通讯频道,直接连线局长沈铮。这条通讯频道采用量子加密技术,无法被监听、无法被拦截,是特调局内部处理最高机密事务的专用通道。通讯接通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寒暄,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最新发现,从异常数据的捕获过程、病毒的核心特征,到其试图入侵国家能源主干网络的危险意图,再到与普罗米修斯之火档案的高度关联,每一个关键点都清晰明确,没有丝毫遗漏。
情况就是这样,局长。这绝非偶然,而是一次有预谋的、技术含量极高的试探性攻击。陆屿的声音保持着刻意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稍快,难掩其中的凝重。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能清晰地感受到沈铮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随即传来他沉稳却同样凝重的回应:知道了。继续深度分析病毒的核心逻辑和潜在风险,立刻提高所有关键基础设施的网络防护等级,所有操作秘密进行,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我立刻部署相关人员跟进,随时保持联系。
结束与沈铮的通话,陆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片刻,指尖的凉意还未散去。他再次看向屏幕上那串复杂而危险的病毒代码,代码流动的轨迹带着一种极致的偏执与创造力,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黎昼在寂剑谷战场上那些充满个人风格的科技造物——湮灭者原型机的能量回路设计、微型炸弹的触发机制、还有她偶尔提及的那些激进到近乎疯狂的技术理念,都透着一种相似的、不拘一格的思维模式。
犹豫只是一瞬,陆屿立刻做出了决定。他快速将病毒的初步分析报告逐字逐句审阅,将所有涉及普罗米修斯之火绝密档案的具体信息、敏感数据特征、以及核心关联点全部剔除,只保留了病毒本身的代码结构、逻辑特征和行为模式。随后,他将这份净化后的报告打包,通过一条独立于特调局主网络、加密等级达到最高级别的隐秘通道发送至黎昼的私人工作终端。这条通道是他当年专门为技术交流搭建的,全程采用端到端加密,即便在特调局内部也只有他和黎昼知晓,无法被任何监控系统追踪。
在简短的附言栏里,他斟酌片刻,敲下一行字:
黎工,看看这个,结构很特别,像不像那种风格?
屏幕上的数据流依旧在无声滚动,那道来自未知源头的病毒代码,如同一个打开的潘多拉魔盒,预示着一场即将来临的风暴。地下技术中枢的冷白色灯光依旧明亮,却照不透笼罩在特调局上空的层层迷雾,更照不清隐藏在网络深处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