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那冰冷彻骨、带着赤裸裸威胁的命令，如同一声炸雷，狠狠劈在萧翊的头顶，将他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视同叛宗！一并处置！”
这八个字，像是最沉重的枷锁，瞬间将他拖回了残酷的现实。宗门的铁律、师长的期望、家族的前程、还有那从小就被灌输、几乎融入骨血的对乘风宗的忠诚… 这些无形的力量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要将他拖回那条“正确”的、却通往深渊的道路。
他的身体僵硬了。手中的长剑仿佛有千钧之重，几乎要把握不住。手臂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带动着剑尖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嗡鸣和颤抖。剑身倒映出他此刻苍白扭曲的面容，那是一张被挣扎和痛苦彻底淹没的脸。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师弟们投来的、混杂着疑惑、恐惧、以及一丝期盼的目光。他们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信任他、追随他，此刻也和他一样，站在这忠诚与良知的悬崖边上，进退两难。他们也在等待他的决定。他们的命运，或许也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拿下她…服从命令…这才是你该做的…
你是乘风宗大弟子，未来的栋梁，怎能违逆长老？
家族…父母…他们都在宗门掌控之下…抗命的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理智和恐惧在疯狂地嘶吼着，试图将他拉回“安全”的轨道。那些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逼他做出妥协。
但他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看向前方。
看向那个浑身浴血、黑焰明灭不定、连站立都需要用剑支撑，却依旧用那双燃烧着火焰与决绝的眸子死死盯着长老、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扑上去撕咬的身影——林燃。她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破碎不堪，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了狰狞的伤口，黑色的火焰在伤口边缘跳跃，灼烧着她的身体，也灼烧着所有人的视线。
他看到她那不计代价的疯狂，那为了守护身后之人宁可焚尽自身的决绝。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乘风宗见过的、纯粹到令人震撼也令人恐惧的力量。那力量不来自于功法秘籍，不来自于宗门庇佑，只来自于心中那份未曾磨灭的守护之念。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扫过高台下。
那片最后的守军阵地，残存的人们用身体筑成脆弱的壁垒，断剑握在颤抖的手中，残破的盾牌挡在身前，每一个倒下的人眼中都带着不甘和守护的执念。那些被驱赶在一起、瑟瑟发抖、等待屠杀的祭品，尤其是那个差点被长老亲手杀死的老人，此刻正瘫坐在地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麻木的绝望，那眼神深深刺痛了他。那是他曾经路过村落时，会笑着递给他一个烤红薯的老人。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了高台上。
长老那因为力量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那毫不掩饰的残忍和疯狂，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 这一切，真的就是他所追求的“道”吗？这就是他从小立志效忠、为之奋斗的宗门吗？他一直以为，乘风宗是守护正道的宗门，可眼前的景象，分明是比邪魔歪道更甚的血腥屠戮。
忠诚…责任…如果忠诚的对象本身就是邪恶，如果责任的内容就是屠杀无辜，那这忠诚与责任，还有什么意义？难道要为了所谓的忠诚，就泯灭良知，成为助纣为虐的刽子手吗？
内心的挣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成两半！一边是二十年来根深蒂固的信仰和无法承受的后果，另一边是眼前血淋淋的现实和内心深处从未真正熄灭的良知之火。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让他痛不欲生，仿佛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头青筋暴起，狰狞可怖，冷汗浸透了内衫，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剑柄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嘴唇被自己无意识地咬破，鲜血的腥味在口中蔓延开，苦涩而腥咸。眼神中的痛苦和混乱几乎要满溢出来，握剑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那不再是剑，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掌心剧痛，却又死死不肯松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周围的喊杀声、惨叫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自己，还有那不断撕扯着他的、名为忠诚与良知的两股力量。
长老血焰般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他身上，充满了不耐烦和越来越浓的怀疑与杀意。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叛徒，让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知道，长老的耐心是有限的，他的犹豫，正在一点点耗尽那仅剩的余地。
林燃拄着剑，剧烈地喘息着，黑色的血液不断从嘴角滴落，砸在脚下的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但她看向萧翊的眼神，却没有哀求，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 等待？仿佛在等待他做出最终的选择，无论那选择是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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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的厮杀声、惨叫声、哭嚎声… 这一切的一切，都化作了巨大的压力，疯狂挤压着萧翊最后的心理防线。那声音像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在他耳边盘旋，拷问着他的灵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想辩解，想请求，想说出心中那份挣扎和痛苦，但最终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堵得他胸闷气短，几乎要窒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
长老脸上最后一丝耐心终于彻底耗尽！萧翊的犹豫和沉默，在他眼中已经与抗命无异！一个连命令都不敢执行的弟子，留着何用？一个心存善念的叛徒，不如彻底抹杀！
“废物！”
长老发出一声怒极的咆哮，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整个高台都在微微颤抖。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狰狞和果决，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眸子里，杀意毕露！
“既然你下不了手，那就连同这个碍事的垃圾一起，化为仪式最后的养料吧！”
他竟不再指望萧翊，双手猛地一合，胸口的衔尾蛇圆盘疯狂逆转，圆盘上的纹路闪烁着妖异的红光，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股远比之前更加阴毒、更加狂暴的邪能瞬间凝聚，黑色的雾气翻涌，无数冤魂的虚影在雾气中哀嚎挣扎，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他没有单独攻击林燃，而是将目标同时锁定了林燃和… 站在原地剧烈挣扎的萧翊！
一道扭曲的、由无数怨魂虚影缠绕而成的灰黑色咒法能量，如同出洞的毒蟒，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空气，同时轰向两人！这一击显然蕴含了极其恶毒的力量，旨在直接将两人的灵魂和生命力都强行抽取出来，作为弥补他刚才反噬和仪式中断的“补品”！
他竟然因为萧翊的迟疑，就要将自己的大弟子也一同抹杀！在他眼中，任何阻碍他的人，无论是敌人还是弟子，都不过是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那就一起化为祭品吧！”
长老疯狂的嘶吼声，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萧翊的耳中。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背后的攻击，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彻底浇灭了萧翊心中最后一丝对宗门的幻想和侥幸！原来，他二十年的忠诚，二十年的付出，在长老眼中，竟如此一文不值！原来，所谓的宗门栋梁，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废物！
瞳孔，骤然缩紧！那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犹豫和迷茫，被极致的冰冷和决绝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