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上人的语气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古老的回忆。
“千年之前,老夫曾深入寂灭寒渊,虽未得本源,却也并非全无收获。其中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以及几处可供暂歇的‘冰隙’,都被我记录在了一份‘寒渊堪舆图’上。后来,这份地图被我藏在了一个地方……”
“哪里?”
“一千里外。”
玄冥上人缓缓吐出三个字:
“玄冥道,藏经阁,这是千年前一处点化之处,不知现在如何样貌了?”
林凡的眼神骤然一凝。
玄冥道,藏经阁。
玄冥上人轻笑:“谁又能想到,我堂堂玄冥上人,会把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一个点化之处呢?而且……还是藏在一本根本无人问津的杂书里。”
林凡沉默了。
“玄冥道,这个名字他听过,在和青玉子闲聊时,沉骸骨海五派之上的势力便是玄冥道,因有御灵初期修士坐镇。算得上沉骸骨海中数得上的势力,此次挣得玄冥主殿传承的五派,其中也安插了玄冥道的人。”
林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所以,你是要我去送死?”
“送死?”
玄冥上人嗤笑:
“若是送死,老夫何必费这么大周折?放心,既然让你去,自然有让你去的把握。藏经阁虽然重要,守卫不会太严。以你现在的身手,再加之老夫的指点,潜入取物,不难。”
“不难?”
林凡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听不出信或不信。
“当然,前提是你得先稳固境界。”
玄冥上人话锋一转。
“而且,去之前,我们还需要做些准备。玄冥道的护山大阵‘玄冥重水阵’可不简单,硬闯是找死,得用点巧办法。”
“什么办法?”
“这个嘛……”
玄冥上人拉长了声音,故意卖了个关子。
“等你境界稳固了再说。现在,你先在此地调息三日。三日后,我们出发去取第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脸’。”
玄冥上人缓缓道:
“一张能让你光明正大走进玄冥道,而不会被人认出来的‘脸’。”
林凡的眼神微动。
易容?
不,普通的易容术在修士面前毫无意义,神识一扫便会原形毕露。除非……
“看来你猜到了。”
玄冥上人轻笑:
“不错,不是普通的易容,而是‘换面’。彻底改变你的骨相、皮相、乃至气息,让最熟悉你的人都认不出来。这种秘术,老夫恰好会一点。而施展这种秘术,需要一样关键的材料。”
“数百里外,白骨岭,有一种妖物,名为‘千面狐’。取其心头精血,混合几种辅料,便可炼制‘幻面丹’。服下后,三日之内,可随意变换形貌,非御灵后期修士不可看破。”
千面狐,白骨岭。
林凡默默记下这两个名字,也听青玉子提到过。
前者是一种颇为罕见的妖物,擅幻化,狡诈多疑。
后者则是一处凶地,传闻是古战场的遗骸堆积而成,阴气极重,多有妖鬼出没。
林凡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丹田。
松林中,月光清冷。
远处村落的灯火依旧摇曳,更远处的天际,沉骸骨海方向的灵光渐渐黯淡,但那冲天的尘烟依旧弥漫,仿佛昭示着今夜的不平静。
而这一切,与林凡无关了。
他盘坐青石之上,呼吸渐趋悠长。
周身的气息缓缓收敛,最终彻底融入夜色,仿佛与这片松林、这块青石、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
林凡缓缓睁开双眼。
这个动作本身寻常至极,每日每夜,世间亿万生灵重复着同样的睁眼与闭眼。
但此刻,山洞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眸中,却仿佛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最深处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那涟漪并非光线折射,而是一缕如寒潭映月般的精芒,清澈冷冽。
带着某种洞穿虚妄的锐利,倏忽而逝,旋即收敛于无形,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保持着盘膝的姿势,已经整整三日。
三日不饮不食,不言不动,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微乎其微,几近龟息。
粗糙的岩石地面冰冷坚硬,山洞角落有细微的水珠沿着钟乳石缓慢凝聚滴落。
发出规律到令人心神空寂的“嗒、嗒”声。
洞外时而传来远处不知名妖兽的嘶吼,或是风吹过嶙峋骨山缝隙的呜咽。
但这些声音传入洞中,却象是隔着一层厚重的琉璃,模糊而遥远。
这不是简单的休憩,甚至不是寻常的打坐回灵。
而是一场对自身道基,从最细微处开始的,近乎苛刻的深度梳理与锤炼。
玄冥主殿中的经历,此刻回想,依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灼烫般的印记。
融合玄阴心火与幽冥水精,两股属性截然相反,却都霸道无匹的灵力在体内冲撞撕扯。
最终在某种近乎奇迹的平衡与玄冥上人秘法的引导下,融为一体,爆发出远超他当前境界的磅礴力量。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经脉、气海、甚至魂魄,都被那股洪流撑开、冲刷、重塑。
力量是真实的,暴涨的修为也是真实的。
但就象骤然痛饮下整坛最烈的烧刀子,喉间的灼烫与腹中的翻江倒海过后,难免留下挥之不去的虚浮与燥气。
那力量如同借来的兵刃,虽锋利,却与持刀的手臂尚未完全契合。
挥舞间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生涩,根基深处,更似有细微的裂痕与杂质,在狂欢般的力量奔涌后被悄然掩盖。
这三日枯坐,便是沉默的打磨。
他以自身远比同阶修士强大凝练的神识为锤,以丹田内那幅经由阴阳调和、渐趋圆融稳定的太极虚影为砧。
心神沉入最深处,一丝不苟地审视着每一条经脉中流转的灵力,感受着气海中每一缕灵力的性质与动向。
将那因骤然获得而略显狂躁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引导、梳理、锻打。
过程绝非轻松。
神识的精细操作,消耗的心力巨大。
常常为了理顺某一段经脉中略显滞涩的灵力涡流,或驱散气海边缘一丝难以察觉的阴火燥气,便需全神贯注数个时辰。
脑海中时而幻象丛生,那是力量中残馀的些许杂质与意念在作崇。
时而又感到经脉传来隐隐的胀痛或空虚,那是调整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波动。
但他心志早已在连番生死边缘磨砺得坚如铁石。
任凭幻象如何撩拨,痛感如何细微,心神始终如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只是耐心地重复着引导巩固的过程。
不仅梳理新得的力量,他更将近期连番激战、在生死一线间被逼迫出的潜能。
那些在危急关头偶然触及的、对功法更深层的理解,对灵力更精微的操控。
都细细回味,反复揣摩,试图将那些灵光一现的感悟固化为自身切实的底蕴。
时间在绝对的静寂与内在的风暴中悄然流逝。
第三日某个时刻,林凡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体内某种圆满的,自洽的循环终于达成。
所有奔腾的力量彻底驯服,乖顺地沿着拓宽且坚韧了数分的经脉悠然流转。
丹田气海之中,再无半分虚浮燥气,只馀下精纯而磅礴的灵力,沉静如深海。
青金色带着湛蓝色的古柳再次摇曳,仿佛暗合着某种天地初开、阴阳分化的至理。
每一次旋转,都带动周身灵气与外界产生一丝玄妙的共鸣。
他这才“醒”来。
睁开眼,眸中精芒一闪而逝,复归古井无波的深邃。
外界,在他感知中已然不同。
无需刻意运功,心念微动,神识便已内视丹田。
那幅古柳静静悬浮在丹田中央,每一次流转,都自发地吞吐、精炼着气海中的灵力,使其愈发精纯。
古柳周边,原本因力量暴涨而略显扩张和混沌的气海,此刻变得澄清而深邃。
宛如真正的星空倒影,灵力如潮汐般自然涌动,澎湃却秩序井然,带着一种生生不息的韵律。
周身百骸,灵力充盈欲溢,却又引而不发。
皮肤之下,隐隐有宝光流转,旋即隐没。
他感觉自己象一座积蓄了万顷碧波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映照着天光云影。
内里却蕴藏着足以摧山断岳的恐怖力量,只待心念牵引,便可化作惊天骇浪。
更奇妙的是五感与神识的蜕变。
他甚至无需散开神识,仅仅凭借肌肤对天地灵气的自然感应,其范围与清淅度便比三日前扩大了数倍不止。
山洞外,微风中每一丝水灵的湿润与流动,岩石深处地脉传来的、微弱却持续不断的阴煞之气。
头顶上方土壤中虫蚁细微的蠕动,乃至更远处,几里外一只腐食妖鸟掠过白骨时带起的腥风……种种信息。
如同清澈溪水下的卵石,纹理分明,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感知。
这是一种掌控感,对自身,对周遭环境更深层次的掌控。
“啧啧。”
苍老而带着几分玩世不恭意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在林凡识海中响起,打破了山洞内长久的寂静。
是玄冥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