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子不敢怠慢,强忍着经脉的刺痛,跟跄跟上。
两人借着残月和星光的微芒,在矿坑复杂的地形中穿行。
林凡根据玄冥上人偶尔的指点,专挑阴影处和废弃矿洞穿梭,避开了几处有微弱妖气波动的局域。
那是夜间活动的低阶妖兽的巢穴,虽不致命,但若惊动,总归会留下痕迹。
一路上,林凡能清淅地感觉到,至少有四五道强横的神识如同探照灯般,从不同方向扫过这片局域。
其中一道神识灼热暴烈,带着火焰特有的侵略性,显然是幽火门的铸灵长老在搜寻什么。
或许是在找逃脱的同门,或许是在找趁乱盗宝的贼人。
还有几道或锋锐、或厚重、或诡谲,代表着不同的势力和修为。
但每一次,林凡都能提前预警。
他的神识如今敏锐得可怕,那些神识尚未及身,他便已如水中游鱼般,提前收敛了自身和青玉子所有的气息。
不仅如此,他还能引导周围的水汽和阴影,在身周形成一层天然的伪装。
这种对气息精妙入微的掌控,以及对环境恰到好处的利用,让隐匿效果大增。
好几次,强横的神识从他们藏身之处扫过,却如同扫过寻常的岩石草木,未曾有半分停留。
面上却依旧平静。
连续奔行近两个时辰,两人彻底远离了玄冥主殿的纷争范围。
周围的植被逐渐茂密,低矮的灌木被乔木取代,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浓郁气息。
远处山坳的阴影里,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的、昏黄的灯火,如同黑暗中最后的萤火,在夜风中摇曳不定。
“前方那片背风的山坳里,有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
玄冥上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
“多以狩猎和采集低阶草药为生,与修仙界几乎隔绝。此地灵气匮乏,修士不屑一顾,正好可以暂时歇脚,打探一下外界消息。00小税王 蕞鑫漳劫埂鑫快”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而且,你体内初融,也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稍稍稳固。否则根基浮动,于后续修行不利。虽说有老夫在,不至于出大岔子,但道基之事,终究马虎不得。”
林凡放缓脚步,神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前蔓延,仔细探查。
村落很小,屋舍简陋,大多是原木和茅草搭成,围着一小片开垦过的贫瘠土地。
感应到的气息都微弱而平和,确实是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人。
偶尔有几声犬吠传来,很快又被夜风吞没。
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和黑黝黝的山林轮廓,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
安全,至少暂时是。
林凡带着青玉子悄然潜入村外一片茂密的松树林。
松树不高,但枝叶繁密,散发着淡淡的清苦气味,正好掩盖了生人气息。
他在一处背靠巨岩、前方有茂密灌木遮挡的凹地停下脚步。
这里地势略高,可以俯瞰整个村落,却又足够隐蔽。
岩石挡住了北风,地面干燥,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柔软如毯。
“就到这里吧。”
林凡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路跟随、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虚脱的青玉子。
青玉子靠着一棵松树喘息,闻言连忙挺直身体,想要行礼,却被林凡抬手制止。
月光通过松枝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林凡从储物袋中取出几样物品,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一个温润的白色玉瓶,瓶身触手生温,显然是上等暖玉所制。
瓶塞拔开的瞬间,沁人心脾的清香弥漫开来,连周围松针的苦味都被冲淡了几分。
里面是三颗龙眼大小、圆润如珠的丹药,表面有着云絮般的丹纹——回灵丹,最适合开脉境修士固本培元,对经脉损伤有奇效。
一面边缘略有破损、但灵光尚存的黑铁小盾,盾面铭刻着简单的防护符文,注入灵力后应该能撑开一面护罩。
一件轻薄如纱,触手冰凉的“冰蚕内甲”,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轫性和防护力都颇为不俗。
这两样都是品质不错的防御法器,对现在的青玉子而言,足以在关键时刻保命。
还有一小袋灵石,约莫二三十颗,在月光下闪铄着柔和的白光。
是下品灵石,成色中上,足以支撑一个开脉境修士数年的修炼所需。
林凡将这些东西递过去,语气平淡:
“这些给你。”
青玉子猛地抬头,看着林凡手中那几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物件,一时愣住了。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喉结在上下滚动。
那双因为疲惫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茫然。
最后涌上一种复杂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
“林前辈?”青玉子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这这太珍贵了我”
他修为低微,在玄冥道外门摸爬滚打十几年,见过的好东西有限。
但眼力还是有的,那回灵丹的清香,显然是上品丹药才有的品质。
那两件法器灵光内蕴,绝非凡品。
更不用说那一小袋灵石,足够他这样的散修攒上三五年。
而这些,就这么轻描淡写地递了过来,仿佛只是随手送出几块干粮。
“下面的路,你跟着不便,反而危险。”
林凡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却又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的新生灵根潜力不凡,但需要时间打磨稳固。找个隐蔽之处,安心恢复修为,争取早日突破至铸灵境。若有机缘,他日或可再见。”
青玉子呆呆地接过玉瓶、法器和灵石。触手温润的玉瓶。
冰凉的内甲,沉甸甸的灵石袋每一样都真实得令人心颤。
他低头看着这些宝物,又抬头望向林凡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有劫后馀生的庆幸,能从玄冥主殿那等绝境中活着出来,本就是天大的运气。
有天降横财的狂喜,这些资源,足以让他的修行之路顺畅数倍,甚至有机会冲击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铸灵境。
有对前路迷茫的徨恐,林前辈要走,自己该去哪里?
天下之大,何处是容身之所?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抛弃般的失落与酸楚。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虽然这位看似年纪不大的林凡总是冷漠得令人心悸。
但青玉子清楚,若非此人,自己早已死在追杀中,虽说是交易,也更别说得到这场脱胎换骨的造化。
他知道,自己的实力对于即将踏上更危险征程的林凡而言,确实只是个累赘。
能得这些资源安然离开,已是天大的恩情。
可明白归明白,真到了分别的时刻,心中那份空落落的滋味,依旧难以言说。
“扑通”一声,青玉子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次磕下,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松林中格外清淅。
“多谢林前辈厚赐,再造之恩,青玉子永世不忘。”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比的真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
“定当谨记前辈教悔,潜心修炼,绝不敢懈迨。若有来日,必结草衔环以报。”
他跪伏在地,没有立刻起身。
松针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额头上载来的微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
修途漫漫,生死无常,今日还能跪在这里叩谢恩情,明日或许就已身死道消。
但这份恩,他记下了,刻在心里。
林凡静静站着,受了这一礼,没有避开,也没有说话。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跪地的青玉子身上,如同沉默的山岳。
几个呼吸后,林凡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淅:
“去吧,好自为之。”
青玉子会意,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再次深深一拜。
他将宝物小心翼翼收入怀中,贴身放好,又抬头看了林凡一眼。
然后,他转身,决绝地没入黑暗的松林之中。
脚步跟跄,却异常坚定。
很快,那道蹒跚的背影便消失在林木深处,连最后一点声响也被夜风吞没。
林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神识如蛛网般散开,感受着青玉子的气息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融入茫茫夜色,消失在山林的另一头。
那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坚韧,如同石缝中钻出的草芽,虽不起眼,却有破土而出的力量。
也好。
林凡心中默然。
仙途浩渺,本就是独行。
带着拖累,对双方都不是好事。
今日分别,是放青玉子一条生路,也是斩断自己的一缕羁拌。
前路凶险,与那千年老狐狸的周旋才刚刚开始,他需要绝对的专注。
松林中恢复了寂静。
只有夜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远处村落隐约的犬吠。
以及更远处,沉骸骨海深海方向偶尔传来的,闷雷般的轰鸣。
月光清冷,通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明明灭灭,如同破碎的梦境。